——虫崽?
雪因一愣,目光下意识落在对方身上。
对方身上还穿着纯黑军装,没有因为回到府邸而换上常服。领口绣着两朵银色的星形纹章,是功勋的象征,是无数场战役堆叠出来的荣耀。金色绶带从肩头垂落,末端坠子轻轻擦过他的小臂,像一条蛰伏的银蛇不经意间探出舌尖。
目光顺着绶带往下滑。
腰间十字花纹的皮带扣在他微微收紧的动作下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将本就修身的军装勒得更挺,勾勒出线条冷硬的腰线。
常年征战浸入骨髓的、挥之不去的充满硝烟味。
威严。
压迫感。
还有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此刻正似笑非笑望过来,明明没什么表情,却让人觉得自己被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
压得人喘不过气。
可真不像是能做雌父的雌虫。
雌父应该是温柔的,温暖的,温声细语的,会用粗糙的手掌轻轻揉他们的头发,会在夜里讲故事的。
雪因根本想象不到墨尔庇斯做雌父的模样,他想对方大概是那种虫崽破壳就会毫不犹豫丢去训练场历练,从破壳那天就开始操练。小虫崽跌倒了,他不会扶,只会站在旁边说“自己爬起来”。小虫崽哭了,他不会哄,只会说“哭有什么用”的雌虫。
……
也好过总不在身边的雌父。
……
可是…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空荡的餐桌上。这张桌子很长,长得可以坐二十个人。平时只有他一个人坐在这里,面对着那些精致的、永远吃不完的菜肴。侍虫们站在角落里,像一尊尊不会说话的雕像。乐声从楼下传来,永远那么优雅,永远那么恰到好处,也永远那么…远。
如果有虫崽,这张桌子就不会这么空了。会有小虫崽坐在他旁边,小小的身子够不到桌子,要垫高一点的椅子。会有小虫崽挑食,把不爱吃的菜偷偷拨到盘子边上,以为他没看见。会有小虫崽吃得太急,糊得满脸都是,然后仰着脸冲他笑,露出刚长出来的小乳牙。
雪白的虫崽。
紫眸的虫崽。
活泼的,会在走廊里跑来跑去的那种。安静的,喜欢窝在他怀里看书画画的那种。雌虫也好,雄虫也罢,都可以。他们会叫他“雄父”,会在他回来的时候扑上来抱住他的腿,会缠着他讲故事,会在他怀里慢慢睡着,小小的身子暖暖的,软软的。
他会照顾好他们。他会做和他们雌父不一样的那种雄父。会在他们害怕的时候抱住他们,会在他们哭的时候哄他们,会在他们摔倒的时候扶起他们,会告诉他们“没关系,雄父在”。
他会让他们知道,这张长长的桌子,是可以坐满的。
这座冷冷的府邸,是可以热闹起来的。雪因眼眸不由得有了些憧憬,蓝眸微闪。
“嗯?”对面传来墨尔庇斯分不清情绪的声音。
雪因下意识坐直,幻想像退潮一样散去,快得他甚至来不及抓住。剩下的只有清醒,还有一点说不清的、空落落的感觉。
他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颤。
还是算了。如果有虫崽,他在这里是没办法从墨尔庇斯手中保护好他的虫崽的,至少在完全退婚前。
让虫崽出生在这座府邸里,对着墨尔庇斯也只能小心翼翼躲闪的样子?还不如没有。
“嗯。”雪因乖巧的点头,起身,结束用餐。
离开餐厅,清冽的风儿卷着淡淡花香拂过,刚刚在餐厅里沾上的那股沉意,好像被风一同卷走了,胸腔里那种闷闷的压迫感也散了些,这时雪因才感觉松懈了下来。
脚步慢下。
其实仔细想想,墨尔庇斯除了气势凶了一些,对他……也不算坏吧?从小到大,他一直被庇护得很好。没有虫敢欺负他,没有虫敢对他不敬,想要什么都会有,想去哪里都可以。墨尔庇斯虽然很少在家,但每次从战场回来,都会给他带很多东西堆满了库房,有些他甚至没来得及拆开看过。说他根本不需要那些东西,显得过于傲慢,确实是用在他身上的。
也从来没有责骂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