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那时候阮岚岚家里同样不消停。因为之前父亲工厂里有个工人因为生产事故落下了残疾,有些赔偿问题一直没有扯清楚,后来矛盾升级,越发地不可控起来。
早先几年,这个叫申哲的人只是动不动上门可怜兮兮地讨钱,后来几年就完全变成了勒索。
阮岚岚亲眼见到了当一个人为了钱而丧心病狂时的疯癫样。他可以没日没夜地骚扰父亲,可以在坊间四处散布父亲的谣言,可以用鲜红的油漆在她家的大门边写上触目惊心的骂人话。据说那男人在外面欠了大量赌债,还流传他酗酒和嫖娼。他无亲无故,所以犯起浑来没有底线,前前后后勒索了父亲很多次。但这个人的行踪也很诡秘,常常是一年半载都不出现,然后闹腾十天半个月,捞到点儿好处又消失了,下一次出现又是好几个月之后。
申哲最后一次出现的日子阮岚岚记得很清楚,那是她十五岁生日前后。她头上戴着一只父亲买给她的攒珠蝴蝶发卡,下学很早,自己正在房间里写作业。申哲很低调地来了,仿佛是在门口跟下班后的父亲碰到了一起,然后随着父亲走到了客厅里。阮岚岚从门缝里发现,申哲特意穿着父亲工厂的工作服,做出一副维权的模样,但他形容枯槁,眼窝深陷,精神似乎非常萎靡。她依稀听别人告诉父亲,申哲在外面吸了白粉。
父亲显然不知道她正在房间里,否则不可能请申哲进来说话。
申哲又管父亲要钱,似乎数额不小。父亲似乎想跟他正式了断,想跟他签署一份补偿协议,一次性赔付他一笔钱,要他永远消失在自己面前。
“一次性赔付?那我岂不是很亏?”申哲冷冷地笑了。
“你可以开价,但咱们要签署协议,你不能三番五次地再来要了,否则我就去法院告你。”父亲很严肃。
“开价?那好,一百万!”
父亲狠狠地瞪着他,放在桌子上的右手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申哲却毫不介意,挑衅地笑着,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滚。”父亲说。
申哲清了清嗓子:“有一个事情,我也是最近才确定的。你女儿,应该不是你亲生的吧?她可是长得越来越像王强了呢。尤其是鼻梁和额头那里,简直像极啦。”
父亲从瞠目结舌变得怒不可遏。申哲还沉浸在自以为是的表述里:“哦对了,一年前我也碰到王强了,才知道他好几年前就回来了,我还跟他确认过这件事,没想到他竟然一口否认。他还知道替你遮掩呢,你说是不是很有意思?”
阮岚岚听到这里,才知道那个被父母讳莫如深的跟踪过她的男人叫王强,也隐隐猜到了王强最近几年忽然从自己身边消失的原因。
“但我对当年的事可是记得很清楚呢。王强真是有意思啊,明明是个胆子贼小的人,那晚你出差去外地,派我们几个工人帮你家搬家,完事后你老婆给我们做了顿饭,饭桌上就数他喝得最多。结果晚上我们骑自行车走了,他半路上却说自己钱包掉在你家了,就自己又折回去了。其实我早就知道他喜欢你老婆,但没想到他能借着点儿酒劲干出那么厉害的事情啊。哈哈哈哈哈。”
阮岚岚在屋里听得几乎窒息。
紧接着就传来了父亲拍桌子的声音。
他们又谈了许久,大概商定的内容是:父亲一次性给申哲五十万元,签订赔付协议,申哲离开古城,永远保守这个秘密。
然后她又听见了父亲冰冷的声音:“你等一下,我出门和财务确认一下厂里有没有足够的现款。”
阮岚岚此时已是手脚冰凉,浑身僵硬,耳朵边好像过火车似的轰鸣不已。她怒火中烧,下意识地拽下正在给手机充电的黑色充电线,脱下拖鞋,光着脚直愣愣地就往客厅里走。仿佛有股强烈的力量在控制着她,让她连贯地做着这些自己从未做过的动作。当时申哲正背对她坐着,阮岚岚想都没想就把充电线套在了他的脖子上,申哲猛一挣扎,挥手打掉了她脑袋上的发卡。
申哲从椅子上翻下来,半个身子压在了阮岚岚身上。阮岚岚半躺半坐在地上,整个人的注意力和劲头都集中在手上。虽然申哲压得她下半身发麻,扭动得她几乎失控,但她只是咬紧牙关,两手拼命地往两边扯,指甲已经深深地嵌进掌心的肉里。然后她听见桌面上好像有杯子被踹到了地上。下一个画面,便是父亲闯进门来,扑到了自己跟前。
父亲惊恐着,大叫着,但还是很快帮她按住申哲。父女两人夹击协作了许久,申哲的身子终于慢慢软了下去。
阮岚岚反应过来后,尖叫着推开申哲的身子,披头散发地躲到角落里。
申哲眼睛大睁,眼珠凸起,嘴角有残留的口水。这是阮岚岚这辈子见到过的最恐怖的面容,更恐怖的是,这是她一手制造的“杰作”。
父女二人慌了一阵神,父亲很快调整好思绪。他让阮岚岚回到房间里,不要再出来掺和任何事情。然后他自己把申哲的尸体搬到了院里的汽车上。但搬到车上后他才发现,申哲还穿着自己工厂的工服,于是他把申哲的工服扒下来,烧掉了。
父亲连夜在五十公里外的荒地里找到了一个废弃的砖窑,把尸体埋了进去。之后的很多天,阮岚岚都陷在当时杀人的场景里不能自拔,成日里惊恐浑噩,夜不能寐,每每经过客厅,整个人就会出汗发抖。连续向学校请了半个月假之后,阮崇刚和高玉荣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便把她送到了广州的大姨那里。
阮岚岚办理了转学手续,在广州一待就是十年。这期间,阮崇刚也关闭了之前的工厂,搬了家,蛰伏了一阵子之后,又选中了一处地方,重新开办了厂子。
“我爸爸是个老实人,当年急于求成,被骗子骗走了一大笔货款。资金链断裂酿成了蝴蝶效应,厂子很快就濒临倒闭。他把不动产抵押的抵押,变卖的变卖,后来填不上亏空,竟然冒着风险去借高利贷。等我知道时,欠款已经利滚利,变成了天文数字。”阮岚岚轻轻地对孙小圣说道。
“那时候你已经在互联网圈小有名气,为了帮助他维持工厂,就不断地写爆文,挣流量,然后发广告赚取广告费贴补他。”
“有一点我没骗你。我爸从没主动管我要过钱,但自从知道他和我妈在古城过得那样艰难后,我怎么能坐视不管呢?本来想转型做传统作家的我,只能继续在自媒体圈子里挣快钱。我爸太渴望翻身了,他把全部的身家都赌在了这个厂子上,就想争回以前的尊严和体面,所以再苦再难他都不想放弃。”
“可是你更难,为了多挣点儿钱,不惜写那些具有争议的内容,把自己推到了舆论的风口浪尖。”孙小圣看了她一眼。
阮岚岚眼底一暗:“我爸把我转给他的钱都贴补到厂子里了,厂子的财政已经慢慢出现转机了,扛过年底,明年兴许就能盈利了。但没想到,那天晚上我忽然接到了他的微信视频。”
视频里,阮崇刚坐在一片漆黑的荒野里,身上好像受了伤,一只手痛苦地捂住胸口,一只手拿着手机,吐字艰难地跟阮岚岚视频:“岚岚,你听我说,这里没有信号,我用这个跟你说,你现在不要慌,也别报警,你要冷静,爸爸马上就要死了。但是死之前,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你把这件事记好,然后按照我说的去做,只有这样才能救你,否则咱们全家就一点儿指望都没有了。”
阮岚岚当时正在办公室里独自加班,看到这个画面,整个人几乎从椅子上跳起来。她大喊,她哭叫,但很快又被父亲的话所震惊。
“岚岚!你还记得那个叫王强的人吗?他现在是古城一家冶金集团公司的并购代表,这一阵子他三番五次地来找我,想要买下我的工厂,但我都没有同意。但是几天之前,几天之前……申哲的尸体被警察发现了,新闻都播了,王强当年是申哲唯一的朋友,他好像知道了是咱们干的,跑过来威胁我,如果我不同意把厂子盘给他,他就去公安局举报……”阮崇刚好像剧痛难忍,手机拍摄的画面也不住抖动。
“那你现在怎么样了?我妈知道吗?她在哪里?你叫没叫120?你没叫,我现在给你叫!你在哪里啊……”阮岚岚惊慌失措。
“你听我说!”阮崇刚用尽最后力气吼道。阮岚岚透过像素不高的黑夜画面,隐约看见父亲的身后有一个又细又高的建筑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