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六公口……但这里很大,说了你也不知道,但你妈妈知道我在哪里。你听我说,岚岚,今年六月,医院查出我的肝癌复发了,我可能活不了多久了。王强那个狗东西知道了咱们这个秘密,就算我把厂子送给他,他还是会不断来上门敲诈的。”
阮岚岚后背一凉。想必这些年她和父亲一样,听到这个字眼就会条件反射地极度恐惧。
“那你想怎么办?你是被他打伤了吗?他人呢?”
“今天本来是他约我出来谈这件事的,我本来想捅死他,但刀被他抢过去,反而伤了我自己。现在他逃跑了,但这件事不可能就这么了结的。而且他和你的关系一旦被捅破,你的事业也就毁了,岚岚,所以今天我必须死,然后你妈妈会去报警,但她不会把王强咬出来,这样你们才有和王强谈判的筹码。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阮崇刚凄凉地说道。画面里隐约传来列车经过的声音。阮岚岚整个人一怔,不知是清醒了还是糊涂了。
“你要干什么?爸,你要干什么?!”
“岚岚,你闭嘴,听我说!明天可能警察就会联系你,你就说你一直在广州,不知道我这边的具体情况。然后你什么都不要管。一旦王强想借申哲那件事勒索你们,你们就拿我的死说事,说是他杀死了我。我会把有他指纹的刀和我埋在一起,如果被警察挖出来,他也就完了。所以这样他不敢把你们怎么样的……”
阮岚岚觉得天都要塌了,对着屏幕歇斯底里:“不可以这样,也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说爸爸……”
“岚岚,你永远是值得我骄傲的女儿。这么些年的陪伴和帮助,爸爸谢谢你了。”阮崇刚最后平和地说完这两句话,结束了视频。
阮岚岚再拨电话过去,发现无法接通。她马上又给高玉荣打电话,发现高玉荣电话虽然能接通,但始终不接听。
“其实这之前你爸爸已经和你妈通过话了。他跟她说了他所在的具体地点,又说了具体计划。为了提前排除她的嫌疑,还叫她马上拎着铁锹去刘雨泽家闹事,给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孙小圣呼吸深沉,眉头紧锁。
“真的难以想象我妈当时是承受着怎样的痛苦和压力去完成这一切的。只是我实在不知道,既然我妈给自己制造了不在场证明,我爸又是被谁埋掉的?你们查出来了吗?”阮岚岚泪眼婆娑地看着孙小圣。
“其实你爸爸在案发几天之前就和王强约好了在六公口见面。那时候他就决定要将王强灭口。他提前在约会地点附近挖了一个坑,准备干掉王强之后把他埋进去。没想到,就是这个坑,出了点儿意外。”
“什么意外?”
“坑附近有一个明代墓,在案发前一天被一个盗墓团伙盯上了。盗墓团伙用横向炸药炸了一个盗洞,爆炸破坏了金刚墙的结构,他们在盗取文物的时候,就感到了塌方的迹象。然后他们很快撤出,但发现,有一只对讲机落在墓坑里了。他们为了安全起见,只能先把盗洞填上。但横向炸药是两侧爆破,浮土都被挤压到洞壁上,地表根本没有可用的填土,数九寒天的,他们也没时间现场挖土。正好发现不远处你父亲提前挖好的坑边有大量的散土,便把那些土用来填盗洞了。
“第二天你父亲按照和王强约定的时间,提前来到谈判地点,发现坑还在,但填土很奇怪地不见了。没有填土,也就没法埋尸。同样,他也没时间再重新挖一个坑,于是他想到了工厂里还有没卸货的沙土,便开车回到厂里,换了一辆装有沙土的货车开到了现场,准备一旦杀掉王强,就用这些土埋尸。但千算万算,他没有算到自己没能杀成王强,反倒被反抗中的王强一刀扎到了胸脯上。王强当时也吓坏了,反应过来后连滚带爬地就逃跑了。随后你父亲就打开了和你的微信的视频,你看到的画面,就是他当时的那种状态。”孙小圣慢慢说完,眼睛还盯着电视屏幕,不忍投向阮岚岚。
“他当时就直接想到牺牲自己嫁祸给王强了?”阮岚岚停了一会儿问。
“这其实并不在他预谋的范围之内,而是在王强逃走之后,受伤的他看见了自己停靠在坑边的货车,不得已想到的一个办法。他要单独制造自己被王强杀掉并被他埋尸的假象,就必须借助某样工具,而带有自动卸货功能的货车刚好可以满足他的条件。他把货车开到坑前,然后拉下自动卸货闸门,闸门启动卸货功能至少需要十秒左右的时间,足够他走下车,躺进坑里面。然后货车的翻斗慢慢升起,货舱内的沙土就慢慢倒进了坑里。他就是这样被自己埋掉的。”孙小圣说完,鼻子有点儿发酸。别说是阮岚岚,连他说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椎心刺骨。
阮岚岚似乎已经猜到一二,比孙小圣想象得要平静:“既然这样,那车也还停在原地,而且沙土并没有填平,一眼就会被人识破的。”说完她恍惚了两秒,忽然惊道,“难道是……”
“是的,”孙小圣说,“是你母亲,高玉荣,按照你父亲生前的指示,在凌晨两三点的时候,她骑着电动车来到现场,把沙土填平,掩盖好,然后把他的货车开回工厂。因为她拿了家里工厂的备用钥匙,所以厂里的保安也没有发觉。”
“那他们就不怕王强为了洗脱嫌疑,先去报警,或者回去把尸体转移了吗?”阮岚岚想了想,觉得孙小圣的分析有点儿想当然。
“不可能的,且不说你爸挖坑的地点,和他与王强见面的地点有一定距离,王强不会轻易找到埋尸地点,就拿王强自己来说,他当时已经心虚了。他在凌晨时因为担心你爸死掉,回过案发现场,但那时候现场已经被你妈处理完了,所以他又不放心地去了你家。结果发现家里没人,而这时你妈则刚从工厂回来。王强以为你爸失踪一夜,你妈寻找未果,就更加认为你爸可能死在了半路。于是为了保险起见,他就先跑路避风头去了。”
“所以我妈被刘雨泽打伤后,是他把我妈拖到诊所门口的?”
“应该是。”
阮岚岚深吸一口气,释然地扬了扬头:“我就说嘛……”
“怎么了?”
“没事。你接着说吧。”
“你第二天早上就买了机票,中午就飞回了古城。但你妈已经成了植物人状态,你想根据自己的印象找到你爸的被埋地点。可惜你掌握的信息太少了。据我所知,你在第一天没有报警,是为了做两件事吧。第一件,去试图找到你爸被埋的地方。但你到了六公口后,发现你根本不可能找到埋尸地点,所以你很痛苦,你怕万一你妈醒不过来,或者醒来后残疾了,那你爸就白死了,而且永远地弃尸荒野了,这是你不能接受的。所以哪怕冒着被怀疑的风险,你也得趁着印象还在,先利用警察把尸体找到。何况你知道自己并没有作案的条件和动机,警察即使怀疑,也定不了你的罪。”
“哦?你为什么这样认为?”
“难道不是吗?你做的第二件事,就是去刘家门口的垃圾袋里,找出两个烟头。因为刘家唯一的男人就是刘雨泽,所以你知道那烟头很大概率是刘雨泽抽过的。然后你利用和我认识的条件,借托梦来说出你对埋尸地点的大概印象。但你始终被一件事情误导了:你在当晚给你爸打电话时,手机是无法接通的状态,所以你觉得他不可能被埋在信号塔附近。但除了那个信号塔,整个六公口只有一个破水塔和你当时在画面里看到的建筑类似,水塔旁边信号弱一些。这也是你最初认定你爸埋在水塔附近,而且中途不断看手机的缘故吧。”孙小圣看着阮岚岚。
“是啊,”阮岚岚陷入深深的思考,“我也纳闷呢,这是怎么回事呢?我爸一开始就跟我说他所在的地点没有信号,但手机信号塔附近,怎么会没有信号呢?那里信号明明是满的呀。”
“那是因为盗墓贼落在墓坑里的对讲机对基站造成了信号干扰。那个对讲机因为在墓坑里一直是开启的状态,它使用的部分频段和基站上行频段的频率相同,所以在那时候的那片区域,手机信号是丢失了的。而等咱们去寻找尸体的时候,那个对讲机的电量已经耗光了,所以信号又有了。”
阮岚岚茅塞顿开:“是这个样子啊。”
“当时我们几个人站在了古墓上面,古墓里的结构已经被炸药损坏,再加上下了雪,附近又驶来了列车。在铁轨的共振和我们的踩踏下,金刚墙就塌了。然后你又在我们挖尸体时,把烟头丢到了雪堆里,想把罪名推到刘雨泽身上。这样一来我们不会把目标转向王强,你杀申哲和你与王强的关系就不会暴露,二来你父亲也能有正经的葬身之地,入土为安。”
阮岚岚听了,沉默良久。孙小圣看看表,距飞机起飞还有十几分钟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给我的公众号起名叫‘梣树园’吗?梣树是一种普通而不凡的树。它们高大,健壮,却又非常非常不起眼。它们不惧怕被砍伐和破坏,因为它们数目广大,再生能力又极强。不管它们遭受怎样的磋磨、不公,它们都能在广袤的森林中找到适合自己的土壤,默默生长,静静发育,宁静,自信。”阮岚岚扭头盯着孙小圣的脸,眼里泛着少见的光芒,“我最大的梦想不是成为什么自媒体女王、顶级流量、畅销作家,而仅仅是变成一棵梣树,哪怕被砍伐得只剩下树干,也能悄悄地自愈,重新感受枝繁叶茂的希望。”
孙小圣看着她,面色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