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诗诗忽然翻脸,让众人都觉得后背一凛。
“可是我呢?我是个女的,从小到大,我一点儿存在感都没有!我不是巴结这个,就是巴结那个,你们给我块糖吃都是对我莫大的赏赐。你们做儿子的,得这个得那个,我又得了什么?你们娶媳妇,念大学,我结婚的时候连嫁妆都得自己贴!我是他们俩亲生的啊,为什么我一个亲生的闺女,连你们的一个手指头都比不上!”
说着说着莫诗诗竟然笑了,而且是看着孙小圣笑:“总是得便宜的,永远不知足;总是吃着亏的,哪怕捡一点儿好处都显得没脸没皮。这就是我们家的优良传统。”
莫诗诗扭头看他,咬牙切齿:“我毒吗!我能有你们狠毒?爸生病时,有一天我偷偷听见她给养老院打电话,说她想把爸送过去!这都是你们商量好的吧?爸辛苦操劳了一辈子,最后就被你们这么抛弃了,你们还是人吗?”
莫学文浑身发抖,脸色苍白地看了眼莫学武:“有这种事?我怎么不知道?”
“我们也没听说啊。”莫学武和李巧芝也是面面相觑。
“我就是要杀了她!怎么了?你们但凡对我好点儿,我也不至于到现在还没嫁人,守着个破卫生院天天看人脸色。这都是拜你们所赐!你们家人,你们一个一个的,才是畜生!”莫诗诗歇斯底里。
眼看场面就要失控,这时不远处传来一个声音:“何必给自己揽罪过呢?你又不是真想让她死。”
大家循声望去,李出阳和雷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了梯子口处。
李出阳缓步走来,看着气急败坏的莫诗诗说:“如果你真想让老太太死,你怎么还会随身带着治疗食物过敏的药?何况,降血压药一般都是在饭前吃,这点作为护士你最清楚不过。但昨晚出现了意外情况,因为暴雨太大,你母亲忙里忙外,忘记了吃降压药,等到想起来,才发现已经吃了几口饭,所以她才匆匆上了楼,准备吃了药过一会儿再去厨房找点儿吃的。这些都是你无法控制和预知的。更何况,你在事发后没有立即扔掉那份狮子头和手头的抗过敏药,而且还能在刚才毫无戒备地把药拿出来交给孙小圣,这就说明,连你都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我猜想,你只是知道老太太海鲜过敏的大概,却不知道过敏在她身上具体的症状,可能以为只是身上起一些疹子吧,根本没和吃降压药联想到一起。而且在你看来,她只吃了一两口那狮子头,可能根本不会造成什么过敏。没想到,她对海鲜过敏非常严重,哪怕是吃一口,嗓子也会非常不舒服。”
李出阳边说边走近莫诗诗:“一个从小感觉自己被忽视,内心充满了不安全感的女孩,在父亲骤然去世后,感觉到了莫大的危机,她想要尽快在母亲心中获得重要的甚至是不可取代的位置,她首先要做的,就是让母亲离不开自己。所以她才会给母亲制造一点儿小麻烦,然后贴心地去给母亲化解这些麻烦。这些都是你的两位哥哥想不到,也无法践行的。”
“你的计划是,往食物里掺入北极贝。因为大家都吃了一些,只有老太太难受,所以大家不会怀疑是菜做得有问题。在老太太不舒服时,你到隔壁她的房间去假装关心她。她并不知道自己吃了北极贝,所以你只要随便编一个造成她不适的原因,然后在她最难受的时候给她喂水喂药,陪她说话谈心,慢慢让她好转,让她觉得你是真正关心她的人。对吧?”孙小圣说。
“你在昨晚一定还不放心地敲了敲老太太的房门,但房间反锁,也没有回应。后来你猜她就吃了那一两口狮子头,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不适,便回到自己房间睡觉了。其实你不知道,老太太已经在雷雨交加的时候,掉下去了。”孙小圣说。
莫诗诗终于站立不住,双腿一软,坐在了地上,眼泪唰唰地往下流。
雷叔缓缓开了口:“诗诗,你想得太多了,自从那天你悄悄问我有关你父亲那封遗嘱的事,我就知道你很不对头。”
李巧芝从头到尾地听下来,整个人亢奋极了,不禁感叹:“警官……你们真厉害啊。怎么发现老太太不是自杀的?”
孙小圣用下巴点点莫学武:“这得问你老公。昨天晚饭前他悄悄去老太太的房间找那份所谓‘遗嘱’,莫诗诗上来叫他吃饭时,想必他正在翻老太太的床铺。那时候其实老太太已经铺好床了,但因为他把床铺翻乱了,不好整理,怕莫诗诗撞破,于是就装作在给老太太叠被子。所以昨天老太太的背面,就从蓝色变成了白色。我们才察觉到,这里头事情不简单。”
莫学武涨红了脸,说不出话。莫学文狠狠地瞪着自己哥哥,孙小圣几乎能听见他咯咯咬牙的声音。
“恐怕你们各自暗地里想找的那份遗嘱,还没被老太太写完呢。”孙小圣说。
“什么意思?”莫学武疑惑地看着孙小圣。
“老太太临死前,写的那个很大的‘中’字,其实就是在模仿老头的笔迹,想伪造一份遗嘱啊。但无奈写了半个字觉得不像,就把纸揉成了团,然后发现下雨,才去的楼顶。”
众人大惊。李巧芝首先回过神来:“她想把财产给谁?”
“这我怎么会知道呢?”
莫诗诗此时意识到什么,大声问:“那我爸的那份真的遗嘱到底在哪儿呢?”
孙小圣咬咬嘴唇,反问:“你们怎么会那么确定,老头一定留了一份遗嘱?”
没人说话,孙小圣径直走到莫学武面前:“都到这个时候了,就有什么说什么呗,藏着掖着对大家都没好处。”
莫学武低着头,声音比蚊子还小:“那天我在医院,刚要推病房门进去时,从门缝里看见我爸递给我妈一个牛皮纸的信封,让她收好,说他死了之后会用到。当时雷叔也在病床边上。啊,对了,”莫学武指着地上瘫坐的莫诗诗,“诗诗也在门外偷听,我们都没看走眼,能是假的?”
李出阳叹气摇头:“你们一个个费尽心力想找的东西,恐怕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吧。”说着他走到不远处的鸽子笼前,在鸽子笼的底部,木板与铁板的夹层中,抠出了一个塑料袋包着的牛皮纸信封。
“老太太记性好得很,根本不可能忘记楼顶是否还有晾晒的衣服。她来这里,是想把这信封拿到屋里去,以免被雨水打湿。但是这里离屋檐太近了,她血压突然升高,视力出现偏差,再加上下雨打滑,一下就从屋顶边缘摔了下去。”
雷叔讲,莫老头生前跟他说过,在学文五岁时,莫老头就顶不住压力,偷偷带着他去县里的法医鉴定中心做了亲子鉴定。但学文那时候太小,对这事从来就没印象。后来结果出来后,莫老头也从来没对外提过这件事,只是把鉴定报告偷偷留着,直到自己时日无多时,才拿给老伴。
“不管这份报告的结论如何,他都是不想对外人讲的。如果报告上说学文是他的孩子,那说明他也怀疑过学文的血统,对学文这种敏感的性格来讲,肯定是不小的伤害;反之,他为了保护学文,同样也不可能对外人讲起。真是苦了莫叔这些年,用心良苦啊。可是他既然能够将报告留到最后,想必你们也基本上能猜到这个结果了吧。”
李出阳把手中的牛皮纸信封递给莫学文,莫学文颤抖着双手打开。
莫家的楼顶,传来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