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怎么样,反正我对你们说了实话。人也不是我杀的,我没有犯法。”牛红豆斜眼看着他们,强词夺理。
听她说得如此笃定,孙小圣和李出阳都懒得给她普法了。能够沟通的前提是,双方不存在什么文化和价值观上的壁垒。此刻显然不符合这个条件。
牛红豆接下来告诉孙小圣和李出阳,她和表哥是青梅竹马,自己多年以来都承蒙表哥的照顾。在她八岁那年,从镇上卖货回来的母亲失足掉进了村里的蓄水池,父亲摸黑下水救人,两人双双被淹死。八岁的牛红豆自此被寄养在姥姥家,自家的一间院子也被两个姨瓜分。
好在姥姥是个常年吃斋念佛的慈祥老人,虽然年事已高,但对幼年的牛红豆照顾备至。而且那会儿同样寄养在姥姥家的表哥鲁克斌也对牛红豆关爱有加,这令牛红豆的童年在很大程度上还是有幸福可言的。
鲁克斌是姥姥二儿子的独子,也就是牛红豆二舅家的孩子。牛红豆刚上小学时,二舅和二舅妈就因为一起车祸过世了,自那时起鲁克斌就一直和姥姥住在一起。
牛红豆和表哥的缘分从那时开始,一直延续了很多年。两人一起长大,不论牛红豆遇上什么事,第一个站出来帮衬的肯定是表哥。表哥虽然没什么学问,头脑却非常灵光,再加上小小年纪就混了社会,做什么活计都能够有模有样。一开始表哥带着牛红豆在镇上的陶瓷厂当工人,后来陶瓷厂搬了迁,表哥就看准商机跟几个哥们儿凑了钱,在镇上开了卖麻辣小龙虾的小店,而且一度还开得很红火。表哥当时私下跟她透露,小龙虾酱料的配方是他费尽心思潜入一家大餐厅偷学来的,那餐厅老板察觉后还来找过他的麻烦,但最后也不了了之了。
至于为什么不了了之,牛红豆也不清楚。表哥可能又耍了一贯的无赖手段,令对方维权无门。表哥向来如此,经常能有些走捷径的小聪明,又深谙一些村霸地痞的耍赖伎俩,所以在镇上和县城这种小地方吃得很开,不过弊端就是总会得罪一些人,时常给自己惹一身臊。所以他偶尔会东躲西藏两天,然后等风头一过,又若无其事地从角落里跳出来,继续和往常一样四处蒙混。
但表哥依然对牛红豆很好。两人多年前就保持着情人关系,而且表哥对她从不过多要求和管束。甚至在牛红豆二十年前结婚时,表哥还包办了一切事宜,让她嫁得体面且风光。他甚至还力排众议,让她和丈夫以赡养老人为名,继续住在姥姥的院子里,也正是这样,她后来才顺理成章地继承了姥姥的小院。只不过那个时候她和表哥的事还未被太多外人知晓,实际上他们这种关系是在棋牌室开成以后,才逐渐显露出来的。某块遮羞布一旦被扯下一小角,还不如就整块都掀开,因为捂住的内容,说不定会在众人嘴里比事实夸张出千倍万倍。
牛红豆结婚之前就给自己做过打算,虽然表哥不可能娶自己,但她发誓是要跟他一辈子的,所以她要找一个自己能压得住的“老实人”,以备日后可能出现的隐患。
后来有一天,牛红豆陪着姥姥上山烧香,邂逅了一个同样来拜佛求福的小伙子。小伙子名叫商盛开,是从江西过来打工的,一开始去过北上广,觉得压力太大,后来就到了二线城市古城,再后来就扎根在了古城郊外的这个县城。
商盛开是个典型的南方小伙子,细皮嫩肉文质彬彬,倒是能入牛红豆的眼。最关键的是他背景简单了无牵挂,很符合牛红豆的择偶条件。商盛开自小父亲亡故,母亲也在他上初中那年死于一场疾病。成了孤儿的他虽然学习成绩一直优秀,但根本没有考大学和念大学的能力,勉强读完两年高中后,便孤身一人出来闯**社会。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像表哥那样精明能干,商盛开不仅混得不怎么如意,又屋漏偏逢连夜雨,在广州遭了一场车祸,积攒了好几年的打工钱都扔在了医药费上,一只脚还落下了终身残疾,至今走起路来仍有些跛。
商盛开离开了广州来到古城郊外的这个县城,想踅摸一个糊口的营生。但找来找去,发现自己既干不了体力活,又没有干脑力活的文凭。不过天无绝人之路,鬼使神差地,他竟然在一所打工子弟学校找到了个代课老师的职位,工资虽然不高,但包食宿,隔三岔五还能发一些粮油米面的福利。而且那所打工子弟学校还是镇政府近年来主打的一个公益专项工程,虽然解决不了他的编制,但相对稳定。最主要的是,这份工作,圆了他多年以来的一个梦想。
“我打小的愿望,就是当老师。”商盛开第一次和牛红豆约会时,这样对她说。
当时两人在县城的电影院门口,等着电影开场。商盛开穿着一件洗得耀眼的白衬衫,牛红豆穿着一件刚刚从尾货市场淘来的鲜艳长裙。他们坐在电影院门口高高的台阶上,看上去和街头巷尾那些处对象的男女没有丝毫差别。
微风拂过,牛红豆看着商盛开沉浸在梦想中的模样,自己也做出一副被激**的样子,甜甜地笑了。
无邪,简单,没有家人,符合自己的预期。牛红豆心里暗暗想。
没多久,他们就举办了婚礼。商盛开住进了牛红豆家的小院。一年以后,他们的孩子商京辉出世。是个男孩。没多久,姥姥因病去世了,小院成了牛红豆夫妇的独有财产。她打心底里感激表哥。
京辉十岁的时候,表哥鲁克斌在店里杀了人。
鲁克斌为人风流,同时和多个女人暧昧不清,这点牛红豆早就知道。这也是鲁克斌能容许她结婚生子,表面上过正常人生活的原因。不过这一次鲁克斌明显是玩大了,那个女人拿自己怀孕要挟他,还要敲他一笔钱。两人在店里大吵大闹,鲁克斌一时失控,抄起店里的一只酱料坛子砸在她的脑袋上,直接把她砸死了。
牛红豆赶到店里时,表哥已经抽了一地的烟头。牛红豆从来没见过那个女人,确切地讲,她对地上的那具尸体毫无印象。她只记得那个女人烫着一头鬈发,整个人蜷在一团血污里。那个形象太恐怖了,恐怖到以后她在电视里看到任何血腥镜头都无所畏惧了。当你见识了真正的死人,再看影视剧里的相关内容,就会觉得演得真可笑。
那晚,在经过半宿的策划和准备之后,牛红豆帮助表哥把尸体装进麻袋,悄无声息地运往几十公里外的山上。
牛红豆来到自小烧香的庙里,捐了自己的全部存款,还在放生池里放了一袋子金鱼。她希望用这种方式帮表哥赎罪,自己也能获得些许的心理安慰。在她的记忆里,姥姥就总是用这些方式避灾驱邪,否则她牛红豆也不会在姥姥的庇护下平安长大。
她甚至还帮表哥求了一道平安符,但毫无宗教信仰的表哥对此嗤之以鼻。她便把那道符小心翼翼地放在自己的钱包里,但凡遇上什么不开心的事,就拿出来握在掌心,好一阵阿弥陀佛地念。
打那以后,表哥也知道这个龙虾店开不下去了。他草草地关了店,做出去外地跑买卖的样子,东躲西藏了一阵,发现局势并没有他想象的可怕。首先那个女人的家人虽然报了警,但对她的失踪好像并不怎么上心。女人的亲属中只有她老公和她还算亲近,但那男人当时已经病入膏肓,住进了医院,半年后也死了。至此女人的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并没有引起她那些所谓亲戚的重视,大家都以为是女人撇下病重的丈夫,远走他乡另谋出路了。
表哥于是在几个月之后重新回到县城,开了那间棋牌室。
棋牌室的成立对牛红豆来讲,也是一个分水岭。本来表哥离家半年多,自己的生活重心已经慢慢转移到了商盛开和京辉身上,日子也渐渐过得和普通农村妇女无异。他们承包了十余亩田地,虽然过得并不富裕,却也足够糊口。但棋牌室成立之后,表哥不仅拉自己入伙,还专门在后院给她腾出了一间屋子,在外人看来越来越有种金屋藏娇的意味。也正是在那时,牛红豆和鲁克斌之间的“丑事”慢慢地公开化。那些天天来店里打牌耍钱的顾客,每天也用一种揶揄的目光打量她,令她走到哪里都遭到别人的纷纷议论,彻底成为大家口中伤风败俗的典范。
不过鲁克斌这些年死性不改,在其他女人身上同样没有消停。他自诩生意人,总是声称自己还和别人伙着很多别的买卖,借着出差和应酬的由头,到处拈花惹草勾三搭四。几个月前他好像搭上了一个在夜店认识的女人,那女人既年轻漂亮又有钱有势,据说不但能慰藉鲁克斌,还能投资他的生意。鲁克斌如获至宝,隔三岔五就去找那女人厮混,任牛红豆怎么闹也无济于事。也正是在那个时候,牛红豆和鲁克斌之间产生了真正的裂痕。年近四十的她越发觉得,自己这些年太亏了,不仅声名狼藉、家庭不幸,连表哥对她唯一的那一点儿真心,也随着自己容颜衰老而消失殆尽。
牛红豆心里恨极了。她要报复鲁克斌,她也不是没有方法报复。她手里握着一张王牌,那便是十年前表哥杀死了那个鬈发女人。
她想,必须和表哥摊牌,如果他再不回心转意,自己就彻底和他撕破脸。晚上她给表哥打了电话,问他能不能谈谈。
“谈什么?这时候你他妈还想谈什么?”鲁克斌烦躁地在电话里嘶吼。他告诉她,现在根本不是说这件事的时候。
虽然表哥没有跟她明说,但通过小道消息,牛红豆也多少发现了一些端倪。他好像是玩火自焚,惹上了一个大麻烦。
原来他最近勾搭上的那个女人,是县城一个“大哥”的情妇。“大哥”在县城开了好几个场子,有歌厅,有地下赌场,每一个规模都是他的小棋牌室不能比的。这位“大哥”听说小小棋牌室的老板动了自己的女人,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鲁克斌收到消息后,是真的害怕了。因为那“大哥”威名远扬,在江湖上无人不知。他这一回不仅是在太岁头上动土,还把自己今后的路给玩绝了。
祸不单行的是,表哥好像还惹上了债务纠纷。他前几个月在外地投资买卖,卷入了一笔三角债之中,数额好像还不小。下家的钱要不到,上家又咄咄相逼。表哥一时乱了阵脚。
和以往一样,鲁克斌最后决定跑路。
牛红豆心中虽然愤恨,虽然想尽快了结和表哥之间的感情纠纷,但对于这两只突然来到的“黑天鹅”,也只能无可奈何。但也不知是这两个“大哥”之中的哪一位动手如此迅速,在鲁克斌决定跑路的当晚,就找人一把火烧了他家的院子。
鲁克斌在村里也是有点儿名气的,虽然口碑不佳,但绝对是个焦点人物。他家被烧了个精光,自然引起了所有人的好奇。一开始大家都传鲁克斌在自家被烧死了,没想到警察来了,却没有在满坑满谷的灰烬中发现尸体。牛红豆便猜到在那些人放火之前,表哥已经按照以往的路数,逃之夭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