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
“没怎么。”商盛开抬了头,“我去里屋添件衣服。”
“去吧。”李出阳点了点头,目光已经死死地锁在了他身上。
商盛开慢吞吞地起身,走到一侧的卧室里,打开衣柜从里面掏衣服。
孙小圣和李出阳在堂屋里四处查看。孙小圣的注意力再次被墙上的那张全家福吸引过去。他发现那照片早已打卷泛黄,好像吹口气就能从墙上掉落般脆弱。照片上牛红豆和商盛开是二十年前的样子,二人青春洋溢,笑容满面,一点儿也没有如今苦大仇深的模样。他们夫妻二人站在后排,前排是一个端坐中央的老太太,老太太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孩。不用猜,这个老太太应该就是牛红豆的姥姥,姥姥怀中的孩子,自然就是商京辉。
如今老太太早已作古,商京辉也长大成人,商盛开夫妇则从那时的伉俪情深变成了如今的愁男怨妇。人这一生永远被欲望羁绊,若非如此,每个人还都应该活在自己第一次露出爽朗笑容的时刻。孙小圣心中感叹,一时思绪纷飞。
没多久,商盛开走出了房间。他穿了一件深色的大棉猴,衣服很显大,套在他单薄的身子骨上,看上去有点儿夸张。
“可以走了?”李出阳问。
“可以了。”他机械地点了点头。
“那走吧。”李出阳转身推门。
“警察大哥,我还有个事。”
“怎么了?”
商盛开迎着头顶昏黄的灯光,脸上明暗参半。孙小圣分明看见,他的眼珠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熠熠闪动。
场面冷了几秒,商盛开开口了:“警察同志,如果我现在跟你们说实话,算自首吗?”
孙小圣和李出阳互相看了一眼。随后孙小圣开腔:“你先说什么事。”
商盛开顿了两秒,慢慢抬起手臂,从棉猴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塑料袋褶皱得很严重,发出哗啦啦的响声,里面似乎有一个明晃晃又泛着一丝红晕的东西。
孙小圣定睛一看,整个身子不由得僵住。那塑料袋里装着的分明是一把刀!
“是我杀了鲁克斌。”
8
深夜十二点,孙小圣和李出阳把具有重大作案嫌疑的商盛开带回了队里。孙小圣向王艺花做了初步汇报,王艺花的指示是,因为此案很可能是一起案中案,必须在最短时间内拿下商盛开的口供,然后迅速找到鲁克斌的尸体,否则于穗花被杀案、鲁克斌家纵火案,以及鲁克斌失踪一事,都难以理清。
孙小圣立即对商盛开进行刑事传唤。
他在给商盛开体检时,仔细翻看了商盛开的衣物,随后在他的鞋上和裤脚处发现了几滴非常不易被察觉的血迹。商盛开自述这些血迹是杀害鲁克斌时喷溅上去的。当问及是否还有其他血衣时,商盛开称自己当时上身穿了一件夹绒外套,刺杀鲁克斌时外套沾染了大量血迹,他就把外套脱下来,和鲁克斌的尸体一起装进了一个麻袋。那外套最后也被他和尸体一起处理掉了。
孙小圣听了来不及细问,先给他找了别的衣物穿,然后第一时间把那裤子和鞋以及他主动上交的凶器送到技术队进行检验。
随后孙小圣和李出阳正式对商盛开展开讯问。看起来这会是个不眠夜,孙小圣让樊小超买了一桌子咖啡,做好了长线作战的准备。
据商盛开讲,自己的老婆牛红豆和鲁克斌多年来都保持着不正当关系,街坊四邻也都以此耻笑他,这令他一直非常郁闷和压抑。但因为鲁克斌有钱有势,他一直惹不起,所以也只好忍气吞声。
“我恨他们,恨不得手刃了他们两人。”商盛开在讯问室苍白的白炽灯照射下,脸色苍白到了极致,呈现出瘆人的冰冷。那是一种老实人被逼入绝境,又在绝境中彷徨扭曲的状态。
“继续说。”孙小圣不动声色。
“本来我是一个对生活抱有美好期望的人,但我没想到,生活一直嘲弄我,并且越来越过分,根本不给我活路。”
商盛开说,因为牛红豆和鲁克斌的不正当关系,自己的儿子也饱受议论,从而迁怒于他,甚至都不认他。父子二人关系冰冷,日常中除了一些必要对话,根本没有其他交流。多年以来,家里的状态经常是牛红豆成日不着家,儿子即便在家,也只闷在自己的小屋里,只有吃饭或者如厕时才露一面。商盛开自己除了在学校代课,就是到地里干活,一天到晚形单影只,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孙小圣回想起他们那个小院中了无生气的样子,不知说什么好。李出阳的心中也泛起一阵对这个男人的同情。
商盛开说,近年来他常常想起自己当年怀揣着无限憧憬和希望到大城市时的样子。那时的他不知天高地厚,不惧世态炎凉,他认为自己只要奋进,就一定能过上想要的生活。但没想到,这一切只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幻想罢了。真正的生活,其实就是一路走向彻底糟糕的过程。他不论怎样争取和努力,都无法扭转这个势头。他已经彻底放弃挣扎了,只想这辈子赶快过去,让自然规律结束自己这可耻的人生。
而害他落得如此境地的,就是牛红豆和鲁克斌这对狗男女。所以商盛开一边沉沦一边也暗下决心,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找个机会报复他们,出出自己的恶气。
商盛开说到此处,忽然停住了。紧接着他气血上涌,好半天都不能平复。
李出阳站起身来,给他接了一杯水,放在讯问椅的小桌板上,然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问:“所以呢?你干了什么?”
商盛开伸手去拿纸杯,但当他的手握住纸杯的一刻,他浑身忽然像**似的**了一下,手里的纸杯也被他攥瘪,水登时流了一地。
“所以昨天晚上我醒来时,看四周没人,就出去杀了他!”商盛开简单粗暴地说道。
“怎么杀的?”
“就是用拿给你们的那把刀。那把刀是家里削甘蔗使的,我把它藏在衣服里,直接去了鲁克斌家,敲开了门。鲁克斌问我来干什么,我拿起刀就朝他肚子捅过去,连捅了三刀,他就死了!”商盛开的脸上露出了少见的凶狠,眼睛也有些发红,声音虽然低沉,却铿锵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