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洵说,从早上开始,牛红豆就要求重新做笔录,说自己之前向警方供述的内容有误,经过自己在公安机关处细致回忆后,她把真实内容全想起来了。
刘洵紧急应对,然后发现牛红豆要改变的口供内容主要是自己曾经包庇和胁从鲁克斌作案的情节。
她之前说,鲁克斌十年前在店里杀死了于穗花,随后要求她帮助自己把尸体埋到了深山中。这十年来,牛红豆一直帮鲁克斌保守秘密。
但现在她新一堂的笔录中是这样交代的:鲁克斌十年前杀死于穗花并处理尸体时,自己并不在场,也一直不知道这个消息。她知道这件事是源自前几天鲁克斌喝醉了,在她面前一番颇有威胁意味的吹牛。
“当时我问他和那个夜店认识的女人到底是咋回事,他们两个发展到了啥程度,鲁克斌就说让我管好自己,别打听他的事。我说我就要打听,他就跟我急,说他最烦叽叽歪歪的女人,他以前就弄死过一个女的,就因为那女的管他,束缚他,跟他纠缠。他还跟我说他把那个女人埋在山里了。我一开始不相信,后来越想越不对,当年我是见过那个女人来店里找他的,后来那个女的突然就不来了。我觉得很有问题,所以我才到派出所报案。”
牛红豆端坐在铁椅子里,手握着纸杯,向刘洵轻轻讲述自己的这番新说法。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这么说?”
“之前……没挖尸体前,我怕我只是转述,你们就不会当回事,不会去找尸体。所以我才说我亲眼看见了。现在尸体挖出来了,我当然就得说实话了。”牛红豆俩眼睛贼得像只老鼠。
“荒谬,”王艺花瞪了刘洵一眼,“那你没问问她,她怎么对埋尸地点知道得那么清楚?”
“问了,她说……”刘洵卡了壳。
“说什么?”
“说那女人给她托过梦……”
众人哗然。
“闭嘴。”王艺花彻底听不下去了,用眼睛扫视众人,“你们弄了一宿,就把笔录问成这样?一个说自己是从犯,扭脸不认了;另一个说自己杀人了,愣是找不出尸体。你们干吗呢?被这夫妻俩牵着鼻子耍得团团转?”
孙小圣也使劲瞪着刘洵。他觉得自己冤透了,带着探组众人熬夜加班尽心竭力,虽说商盛开拒不供认尸体去向,但他们好歹也在卖力与其周旋。但牛红豆用如此荒诞的理由敷衍讯问,刘洵还无计可施,那明显就是智商余额不足,花姐不怒才怪。花姐这一怒,自己也要吃不了兜着走。
他本想为自己探组辩解几句,但冷静一想,发现局面的确有几分荒唐。满嘴编瞎话的嫌疑人他们见得多了去了,却从来没见过牛红豆和商盛开这样的,完全理不清逻辑和动机,也不知道他们是有什么套路在里面,还是因为文化低水平差,纯粹在胡诌一气。
王艺花沉下一口气,思索两秒,说道:“牛红豆一定是确认鲁克斌死了,才矢口否认自己是帮凶的事实。死无对证,看来她一点儿也不傻——你们是不是把商盛开自首这事告诉她了?”
“没有啊。”刘洵看看自己探组众人,见大家一直摇头,又转眼去看孙小圣,“你们呢?你们没说过吧?”
孙小圣臭着脸:“当然不可能。”
刘洵振振有词:“我们还怕牛红豆察觉出来什么,特意没把她放到商盛开隔壁去。这两人之间建立的唯一联系,就是签了一份离婚协议。但协议内容都是关于离婚的,财产分割什么的,没有别的信息啊。”
李出阳想了想,说:“离婚协议没有问题,牛红豆也不至于从那上面猜测出什么。我觉得她现在就是醒过味儿来了。因为一开始她觉得举报鲁克斌对自己并没什么影响,而现在经过讯问,她认为自己有包庇和共犯的情节在里面,以后可能会坐牢。再加上她猜测鲁克斌已经死了,死无对证嘛,才转变了口风。”
刘洵一脸佩服:“这女人真行,又赌赢了。”
王艺花很是不爱听这话,十分不客气地说道:“什么赢了?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是吗?就算鲁克斌真死了,你就不能找别的方法求证了?于穗花一案,你怎么确定当年除了鲁克斌和牛红豆,就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了?”
刘洵一听头都大了。查案子最怕翻陈年旧账,拔出萝卜带出泥,一查就得查一帮人,好多人还天南海北的,说不定还得出差。
“当然,现在最需要集中火力调查的,就是商盛开牛红豆夫妇。”花姐最后按着太阳穴强调,“你们都给我上点儿心,多开发开发脑洞,找找他们的行为逻辑。”
孙小圣心里嘀咕,干脆全队来一场降智打击吧,否则没人能理解这俩人的行为逻辑。真是应了那句话:装疯卖傻没文化,上天入地都不怕!
王艺花却没那个闲心犯嘀咕,她抬手看了一眼表,发现商盛开刑事传唤时效马上到了。再联想到牛红豆也已经留置了十几个小时,再扣着恐怕不合适,便做出了两个决定:一、对商盛开采取刑事拘留措施;二、再给牛红豆做一堂笔录,如果其仍旧不承认当年协助鲁克斌毁尸灭迹,就暂时放她回去,同时派专人盯梢,时刻关注她的动态。
散会之后,孙小圣和李出阳紧急又给商盛开拉了一堂笔录。
听闻警察没在小厨房里找到分尸痕迹,商盛开一开始装傻充愣,顾左右而言他。随后孙小圣将调查依据一一罗列,他才又心虚地闷了声。
“说话啊!”孙小圣气得拍桌子。
李出阳向孙小圣做了一个打住的手势,随后他看着商盛开,尽量和缓地说道:“你已经把事情做到这种地步了,为什么还是放不下呢?如果怎么样都是放不下,你又何必杀人呢?”
商盛开偏过头去,小声地发牢骚:“话说得真轻巧。你们城里人永远喜欢这种高高在上给人讲大道理的感觉。”
孙小圣说:“没有人高高在上。你越是这样想,你就越会往低的层次走。就好像你完全可以不在意别人的眼光,认真过好自己的生活,但你偏偏不,偏偏要活在大家的眼光里,然后成为大家认为的那种人。”
商盛开嘴角扬起了不屑的笑容:“你没有资格这样评判我。当你一面遭受那种耻辱,又一面需要在外面为人师表的时候,再对我的行为下结论。”
孙小圣一时无言。
商盛开似乎陷入了一种曾经令他沉醉的心境:“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当一个老师,从小就是。我觉得这个愿望太光明了,光凭着这个愿望,我就敢说我比村里所有的孩子都有志气。后来虽然我没当上正式编制的老师,但我也走上了讲台。每天好几十双眼睛盯着我,孩子们向我求知,等我解惑。”
商盛开说至此处,眼圈红了。
“但是后来,我发现我再走上讲台都需要勇气。我慢慢觉得我不配了。我是一个懦夫。我不光玷污了自己的梦想,也玷污了这份职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