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警察大哥们,你们咋就怀疑上商盛开了呢?商盛开要能杀人,那母猪都能上树啦。”一个看起来邋里邋遢的中年村民朝孙小圣等人歪嘴。孙小圣后来才知道,他是村里有名的二赖子,哪儿人多往哪儿去,最大的爱好就是看热闹说风凉话。
那名之前曾经替商盛开操办“后事”,并在他指认现场时替他说话的村支书也来了。他一边向孙小圣询问案情进展,一边也对他们的“寻尸”工作表示疑惑。不论村支书怎样替商盛开说好话,孙小圣等人都没有放松对小院内外的搜索。与其说是目标明确,不如说是在做排除法。因为就目前掌握的线索来看,商盛开不仅有动机,也承认作案,并且提供了所谓的凶器。与此同时,他拒不交代藏尸地点的理由也讲得堂而皇之,所以谁也不敢轻易否认他作案的可能性。至于尸体去向,现阶段只能按照破案规律,逐一排除掉凶手行凶后可能存在的操作,来慢慢理清。
不久后,院内院外的挖土工作都有了一些进展。负责搜索房子后面区域的樊小超和苏玉甫满头大汗地说,他们用铁锹在房后面翻了一遍土,又带着警犬闻了一遭,没发现松动或者散发出异味儿的土壤。
孙小圣和李出阳负责院内,他们挖着挖着也发现,虽然院子里有处土壤像是曾经被翻动过,但那似乎曾经是一个菜窖,里面还埋着两块木头挡板和一些稻草。
“别挖了,”李出阳甚少干体力活,此刻喘着粗气扶着铁锹,整个人都摇摇欲坠了,“他肯定没把尸体埋在这周围。”
两组人精疲力竭地在院子里会合。孙小圣琢磨着花姐让他们寻找商盛开行为逻辑的话。根据目前整理出的时间线,商盛开当晚行凶杀人并移动尸体的时候,应该已经迫近天亮。结合目前的勘查情况,他很可能并没有进行碎尸,而是把尸体藏在了某处。这个地点一定不是村子附近,那样会过于显眼;似乎也不是荒郊野外,因为尸体没经过处理,一路上不可能不留下一点儿痕迹。所以孙小圣最后还是把目光落到院内,搜索着这个狭小空间里的每一个可疑之处。
最后孙小圣把目光落到院子角落的那口老井上。他发现李出阳也注视着它。
井口盖着一个磨盘。井上打水的辘轳锈迹斑斑,上面环绕的绳子也在岁月的腐蚀下,完全变成了黑色。说是口老井一点儿也没错,那种古朴和陈旧感,把它和当下完全地阻隔开了。它倒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而那个世界,一定充满了所有人都无法参悟的未知。
孙小圣走上前去,胸口莫名地发紧。他觉得这里可能是他们最后的希望了。
“把它抬走。”孙小圣抑制住紧张,对众人说。
磨盘虽然不很大,却异常笨重。大家齐心协力把磨盘推到一边,黑乎乎的井口重见天日。井口虽然不很大,但投入一个人绰绰有余。里面似乎透出一股寒气。
众人围住井口,只觉得空气都凝结了。外面看热闹的村民好像也很感兴趣,对他们的包围又缩小了一圈。
“老商把鲁克斌扔到井里了?”二赖子刚才走了神,此刻不住向周围人询问。
井内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从井里飘出一股又霉又煳的糟烂味道,也不知道是因为封闭多年产生了什么有毒气体,还是里面的臭水味儿。
“像尸臭吗?”孙小圣小声问李出阳。
“不太像,再说这天气,尸体也不会这么快发臭吧。”虽然这样说,李出阳却有点儿作呕。
有人往井里扔了一块石头,井底并未传来水声。可见要么井已经荒了,要么水位极低。
只能找人下去看看了。这种高难任务不好麻烦别人,孙小圣只能以身犯险。李出阳却拦着他:“你说得轻巧,你怎么下去?”
孙小圣抚着辘轳上的绳子:“你们拿这个拴着我,把我一点点往下放。”
“别扯淡了,这绳子破成这样,折了怎么办?回头你再在里面摔个好歹,我们还得挖地道救你。”
“不能,这绳子结实着呢。”孙小圣此言不虚。为了一次性能打出最大量的水,农村辘轳井上的绳子都是手工搓成的粗稻草绳,只有这样才能禁得住百十斤重的井水和铁桶。而稻草绳又是出了名的耐久,这口井上缠着的十余米长的稻草绳虽然历经风吹雨淋,摸上去仍旧坚实。
二赖子凑过来探着头说:“没事,你下去,我们帮忙拽着你!”
李出阳说:“你滚一边去!”
二赖子在一边翻白眼:“里面肯定没有。瞎折腾。”
孙小圣已经开始在井边跃跃欲试了,村支书却一把将他拦住:“你先别着急,我有个办法,没准儿不用下去。”
没多大工夫,村支书让人从村委会取来一个大家伙。那家伙又黑又粗,扛在肩上很有榴弹发射器的既视感。李出阳最先认了出来,那是一台大功率的手持探照灯。
“有一阵村上的萝卜地里闹贼,一晚上能丢上百斤萝卜,我们夜里就拿这个巡逻。”村支书把探照灯接过来,朝着井里照射。黑乎乎的井口立即吞噬了大股强光,井壁上粗糙的砖石和龟裂的缝隙也马上显现出来。大家顺着光束望去,发现井内蛛网密布,在光线的反射下,还飞舞着浮尘。
光束的尽头,似乎离他们并不遥远,只有七八米。而那里看上去,好像并没有水的痕迹,更像是一堆碎石破瓦。
村支书很纳闷地说:“欸?这井这么浅吗?咱们村虽说水位不低,可但凡是老井,我还没见过少于二十米深的。这看上去也就十米左右深啊。”
孙小圣在一侧汗颜,十米还浅?都有五六层楼高了。
“这井被填过。当时填的时候,我还给出过主意呢。”一个满脸雀斑的中年妇女挤进人群,她好像和牛红豆比较熟,很在行似的跟大家介绍道。
“填了,怎么没填满?”村支书觉得很不可思议。他从没见填井只填一半的,那样不仅解决不了问题,还会浪费大量人力物力。
妇女也过来朝井里望了望,确认了一下自己没有记错,然后很肯定地说:“没错,好多年前填的了,当时他家商京辉还小呢,牛红豆领着孩子在一边看。但填井嘛,是个挺邪乎的事,填到一半,牛红豆家老太太,哦,就是京辉的太姥姥,忽然发急症死了,牛红豆两口子就觉得肯定犯了什么冲煞,这井填不得,赶紧用磨盘堵住了。”
孙小圣小声向村支书请教:“填井有什么可邪乎的?”
村支书告诉孙小圣,以前的农村人都靠井吃水,对井怀有一种非常崇敬甚至畏惧的心理。所以打井、填井,都需要有强烈的精神依托和仪式感。如果想要废弃一口曾经赖以生存的井,那就必须选择吉日,然后焚香祷告,还需要进行很多类似于烧符投竹、取水还沟之类的仪式,然后才能往井里放填充物。否则鲁莽行之,开罪了井神甚至龙王,家里是要倒霉的。但这都是老讲究了,而且自来水都普及好些年了,村里绝大多数人,尤其是年轻人,都不信这一套了。
但没想到商盛开和牛红豆夫妇还信,他们当年愣是觉得填井不祥,填了一半就中止了。所以此时井内才会有此景象。
李出阳最烦听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再加上井内看起来并无异状,便溜达到堂屋内,四处观察,寻找其他可能没被发现的可疑痕迹。但转了一圈也没什么新发现,他便拿起手机在堂屋和隔壁卧室里随便拍了几张照片,然后又踱回了井边。
大家这会儿还在借着强光仔细观察井底的情况,看了半天也没发现什么古怪之处。但是谁也不能就此下结论说,井底没有尸体。毕竟里面一片狼藉,假设商盛开把尸体扔进去,又扔进大量的石块瓦片进行填埋,好像也能混淆视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