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小圣鼻子哼了一声,没太当回事。村支书又说道:“但你们也不能光撅着屁股干,这村里的事不比你们城里,村里人和这村子,和街里街坊,都是挂在一起的,谁的肠子里有几道弯,大家互相都心知肚明。你们其实应该多听听村里人的说法,不能这么光按自己的思路走。毕竟你们才刚接触商盛开,知道个什么啊。”
村支书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再清楚不过了,而且似乎能代表大部分乡亲的观点。大家一致认为:商盛开不会杀人,他没那个头脑,更没那个胆魄。哪怕他承认了,也是为体现自己的目的,给自己正名,给自己雪耻。
言下之意,凶手另有其人。有人做了商盛开不敢做的事,商盛开宁愿把这件事揽到自己头上,就为了出一口恶气。
李出阳听后,刚要说什么,就听门外有人叫村支书。村支书应声而出,很快又从门把头探进来,冲孙小圣说道:“警察同志,商京辉从镇上回来了。”
孙小圣这才想起,自己昨天和商盛开约好,今天给商京辉做访问。估计是商盛开早先联系了儿子,告诉他民警要向他问话,让他今天下午回家,商京辉回家后看见家中无人,然后在街坊的指引下,来齐家老宅找正在勘查现场的孙小圣和李出阳配合工作。
商京辉跟着二赖子走了进来。
李出阳刚想把二赖子轰出去,没想到二赖子朝李出阳抛了个挺神秘的眼神。李出阳猜测他可能有料要爆,便把商京辉交给孙小圣,自己跟着二赖子出了门。
商京辉二十岁了,但身高只有一米六出头,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他站在院子中央,像一只松鼠,四处乱看一阵,又把头深深低下。
据村支书偷偷和孙小圣介绍,商京辉性格孤僻,在外面和村里几乎都没什么朋友。因为村里也有一些年轻人传过他家的闲话,商京辉为此还和他们争执过,闹得很不愉快。久而久之,他越来越封闭自己,走在路上都把头埋得很低,见到长辈也从不主动打招呼。
村里只有村支书对商京辉另眼相看。
商京辉念中学时有一次找到他,让他帮忙去学校开家长会。
“已经两个学期没人给我开家长会了,班主任已经跟我急了。”当时商京辉憋了好几分钟,手抠着墙皮,红着眼圈跟村支书解释。
村支书去了。他觉得这个孤僻的孩子能把话跟他说到这份儿上,走投无路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孩子对自己表达出了独一份的信任。能够取得商京辉的信任,村支书感到一种巨大的成就感。
令村支书没有想到的是,在那次家长会上,商京辉的班主任不仅没有表现出对他的歧视,反而说了很多令村支书意想不到的话。班主任告诉他,商京辉在学习上非常刻苦,成绩虽不拔尖,但态度十分难得。他属于那种非常要强的孩子,哪怕外界有再多**,也无法改变他对自己的规划。他对班主任说,不管自己考不考得上大学,以后都要远走他乡,去闯**外面的世界。
只有村支书知道,与其说这是商京辉的理想,不如说这是他对于现实的逃避。他似乎在用“未来”麻痹自己,把唯一能逃离原生家庭的希望寄托在这上面。
“他从小是一个挺可悲又很倔强的孩子,你们和他说话一定要慎重。”村支书嘱咐孙小圣。看得出来,他是个负责的村支书,也是唯一一个能令商京辉敞开些许心扉的人。
“好,那辛苦您帮我们找几把椅子,我们在这儿问他一些话。”
“没问题。”
村支书让人送来了几把折叠椅子,然后又体贴地嘱咐了商京辉几句,便退了出去。
荒废的小院成了孙小圣的临时根据地。商京辉坐在了枯草丛中央的椅子上,身子瘦小,四肢修长,背后是几近断壁残垣的老屋。好像是一幅颗粒感十足的现代主义油画,每一笔勾画,都暗藏了这个年轻人与众不同的际遇和绝非寻常的心绪。
商京辉的额头被蓬松的刘海半遮着,看起来有点儿颓废和叛逆。他坐在孙小圣和樊小超等人的对面,眼神空洞,却又透出几分紧张。随后他似有些慌乱地把脖子一扭,看着身边一截干枯的树干。
“商京辉,”孙小圣尽量温和地叫着他的名字,“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可以,”商京辉慢慢扭回头,他的声音有些嘶哑,“不过会需要很久吗?我一会儿还有工作要忙,这个月的业绩还没达标。”
“不会很久。”
孙小圣刚要开始正式提问,忽听商京辉问了一句:“商盛开呢?”
大家均是一愣。商盛开,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是那么刺耳。孙小圣不知道他是一直这样称呼自己的父亲,还是仅仅用于这个特殊场面。
“前天是周末,因为我报了一个成人自考,我整个白天都在家里复习功课。”
孙小圣一愣,又问:“这期间你爸爸商盛开出了事,你知道吧?”
“知道,”商京辉面无表情,“他差点儿死了。”
商京辉告诉他们,前天白天他起床后一直在房间里看书,压根就没有看见商盛开的人影。中午的时候,院子里忽然跑进一大帮人,其中还有一个村民背着昏迷不醒的商盛开。街坊告诉他,他父亲在田上出事了,磕到了脑袋,一直昏迷不醒。然后镇子上来了医生,但那人好像也不是正经医院的大夫,据说是一个什么诊所的,曾帮村里人打过疫苗。他们村子偏远,急救车过不来,又没人愿意开私家车往县城医院拉,怕人死在车上不吉利,这才有人想到找那个镇上诊所的大夫,他家就住邻村,当天又休息,过来出诊方便又及时。
那大夫一个多小时后过来,对着商盛开的身体一阵捣鼓,又是听心跳又是翻眼皮,最后还试了试呼吸,对着众人说:“没救了。”
众人一惊,村支书问:“往大医院送还有救不?”
“有钱就去,但没什么戏,白往里搭钱。”
场面大乱,商京辉也蒙了,更糟糕的是,牛红豆还失联了。有人提议到县城去找她,但大家叽叽喳喳了一阵,最后谁也没动身。村支书见无力回天,便主持大局,一下午的工夫,就把商盛开的后事预备得差不多了。
商京辉说到此处,就如同叙述一件邻家旧事,丝毫没有注入自己的情绪。他后来提到商盛开时,都是用的代词“他”。
既不是父亲,也不是爸爸。商盛开的“死亡”和“后事”经过在商京辉的嘴里,也是平铺直叙,按部就班。这人的立场和态度令孙小圣有点儿不爽。不管怎么说,商盛开作为一个父亲,并没有什么失职的地方。相反,正是因为儿子的存在,他才一直忍辱负重,维持着这个家。更何况,一个孩子好像也没有资格评判父母之间的事。
没想到这还只是掀开了商京辉冷酷性格的冰山一角。当提到牛红豆时,他的脸上更是透出了令人背脊发凉的冷峻。
“村支书说,他们一直联系不上牛红豆,谁也没办法。后来大家都走了,牛红豆回来了,拍门,我没让她进来。”商京辉半低着头,在孙小圣和李出阳讶异的眼光中叙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