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盛开面目严肃,摇头。
李出阳说:“你家墙上那幅慧南禅师画像,其实是你的,对不对?”
商盛开愣住,不语。
“夜来风起满庭香,吹落桃花三五树。”李出阳向他说着自己在网上看到的修禅语录,“人人尽握灵蛇之珠,个个自抱荆山之璞。”
“不自回光返照,怀宝迷邦。不见道。”李出阳徐徐说道。
商盛开用一种完全无法形容的表情看着李出阳。
“慧南禅师是第一个提出回光返照这个概念的人,想必你也是清楚得很吧?”李出阳平静地看着对面坐着的男人,“我打听过了,牛红豆的姥姥临死前,也曾经短暂地清醒过,所以你们对于这个事情深信不疑。”
商盛开短暂地错愕之后,眼圈瞬间红透。案发那晚的所有画面,失控一样地在他眼前凶猛闪过。
那晚他苏醒了。他看到了身边的寿衣和孝服,随后他回忆起了车祸的经过。他意识到自己还会马上死去。
他在衣服里藏了刀,十分明确地奔向鲁克斌家。鲁克斌由于忙着跑路,并不知道他之前假死的事。把他迎进门后,鲁克斌没好气地问他过来作甚,他直截了当:“先把东西给我。你答应给我的。”
鲁克斌知道他在要那件沾了血的羽绒背心,破口骂道:“不是他妈的跟你说了吗,事成之后再给你。”
“我现在就要。不然我就不做那事了。”他表现得异常强硬。
“你他妈的疯了吧?”鲁克斌一把把他推到沙发上,抄起茶几上的遥控器就往他脸上抽,“他妈的爱干不干。我明天就去公安局把那臭娘儿们举报了!”
“你给不给?”他顶着火辣辣的疼痛,瞪着鲁克斌。
鲁克斌彻底失去耐心,铆足了劲往他脸上又是一阵狠抽:“你他妈的怎么这么牛×?”
他从衣服里掏出刀子,亮在胸前:“你给不给?!”
鲁克斌愣了一下,随即不屑地笑了:“行啊,你小子长本事了啊,你捅啊,你牛×你就捅啊?谁他妈怕谁啊?你媳妇你不顾了?儿子也不管了?啊?让他妈他们彻底一辈子恨死你?你个傻……”
“噗”的一声。鲁克斌觉得自己腰间一凉。
紧接着还有第二下,第三下。
他行动飞快,动作麻利。在梦里,在脑海里,他对这个画面已经演习过无数遍了。
鲁克斌倒地后,商盛开站在屋子里如梦如幻。没想到他在短暂复活的时间里,真干成了这件大事。他这辈子的所有意义,都凝聚在这段神奇而悲伤的时光里了。
他真想放声大笑。他脱下一身血迹的衣服,扔掉了行刺用的刀。他不需要隐瞒和逃脱,因为他马上还会死去。或者说,现在的他,已经是一个死人了。他没想到,当一个死人,竟然能比当活人更加洒脱奔放。
他跪倒在院子中央,眼含热泪,朝着西方三叩九拜。他希望佛祖能够宽恕自己,就算是不能宽恕,他也乐意到地下接受一切惩罚。在信仰和现实面前,他终究还是选择了后者。一息尚存之际,他发现只有自己的双手,才能真正守护自己深爱着的人。
他预感不太好。因为他闻见了一股柴油味儿。
商京辉听李出阳叙述到此处,已经泪流满面。
“他为了保护你和你妈以后不再受鲁克斌的威胁和欺负,想利用好这有限的‘复活’时间,去解决掉你们未来可能面临的麻烦,所以才会突然做出杀掉鲁克斌的举动。而你妈也正是以为你爸是‘回光返照’,想在他有限的还能存活的时间里,了却他的心事,让他能够没有遗憾地离世,才去公安局举报鲁克斌。”李出阳说。
“你爸猜到是你处理了尸体之后,怕我们突然去镇上找到你,把你问供了,才拿出之前鲁克斌想要让他报假案的刀子,承认自己杀了人。但他并不知道尸体被你藏到哪儿去了,所以才一直对于尸体的去向闪烁其词。”孙小圣说。
李出阳看了孙小圣一眼,继续对商京辉说道:“与此同时,你爸还用签订离婚协议的方法给你妈传递信号。你妈知道,你爸要与她离婚根本不可能是出于本意,他一定是获了罪,不想连累她和儿子。然后她才猜到,你爸以为自己还会死去,并且真的杀了鲁克斌。这时候她才确认鲁克斌是真死了,所以才跟我们改口,说自己并没有胁从作案。”
“他们,他们……”商京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们完全可以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啊。可是他们谁都没对我说。”
“他们不敢对你说,因为他们怕这种迷信的想法,会招致你的反感。或者说,他们……他们怕你瞧不起他们。”
商京辉呜咽着捧脸痛哭,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这会儿樊小超从远处跑来:“孙哥,急救车那边说有个掉下山崖的人醒了,你要不要过去看看?”
“是谁?”孙小圣立即跳下车。
他话音未落,只见身后蹿出一个人影。那人影朝着那边的两辆急救车飞快奔跑,手上还有抹眼泪的动作。正是商京辉。
孙小圣忙追了上去。
李出阳走出车外,看着天空中飘落的雪花,轻轻伸出了手。
雪花很美,但落在掌心,也消失得飞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