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梦见……”他看见了男人面上的关切之意,忽然便止住了话语。
“嗯?珍珍梦见了什么?”离昭琨缓声问道,另一只手一下下轻拍着少年单薄的脊背。
恍惚间,耳边骤然闪过战马受伤嘶鸣的声音,白毓臻身子微颤,在男人眼神一凛将自己抱住的那一刻,倏的伸手攥住了他的拇指。
“离昭琨。”他就这样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神情中是稚子般的信赖坦然,全然不知直呼其名太子名讳依照宫律的后果,但被唤着的人也全然不在意,甚至因着他的称呼不合时宜地突兀升起了几分欢愉。
“嗯?我在这儿呢。”太子殿下的眼中带着笑意。
白毓臻深吸了一口气,漂亮昳丽的小脸上唇角拉直,一脸严肃,他一字一顿,“我要随你上战场。”
“……什么?”原本笑着的面容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离昭琨凝神看着怀中眨巴着眼的小漂亮,四目相对,半晌,脸上的笑隐隐敛了去,他轻启唇瓣:
“珍珍,莫要胡闹。”
但白毓臻却摇了摇头,他从男人的怀中起身,变成了他俯视着对方,“我没有与你说笑。”
“你便是不同意也要同意。”
他这样说着,第一次在太子面前强硬了态度。
第56章世界二(21)
兵列城下,风萧萧,修长高大的男人立于马下,转头望了城门,许久,一旁的副将抱拳低声:“殿下,还有一刻钟便要启程了。”
城墙之上,无一人的身影,身着盔甲俊美伟岸的男人目光深邃,“孤已知晓。”
太子殿下亲征,皇上称病无法前来送行,一旁的副将心中心思几转,但看着太子殿下平静无波的神情,心下便多了几分安定。
身后严阵以待的将士们也是同样的想法,虽然这位东宫的太子殿下自多年前先皇后病逝后便不怎么过多地在公开场合出席,但他每一次露面,都能得到朝中大臣们的赞赏。
什么“天人之姿”“金质玉相”“一看便是明君之相”之类的话便是常态,更不论他在朝中或在席上对一些当时政事发表的见解,受他启迪的官员不在少数,五年前的南城水患、三年前的晏都蝗灾、去年霞城震惊朝野的贪污案……种种事迹不胜枚举。
心中敏锐的官员们也能隐隐察觉出,自先皇后逝去后,圣上的心便好似开始摇摆了,现皇后所出的三皇子借着母家势大,又惯会讨父皇欢心,每每崭露头角即将收割一波民心时,久蛰不出的太子殿下便会闷不做声地干成一件大事,时机往往巧妙得恰到好处,偏偏太子殿下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成果显著,以至于这么多年,即使隐隐被父皇“冷对待”,也依然稳坐东宫之位。
只是随着皇帝逐渐年老体衰,三皇子蠢蠢欲动,朝堂上平静的假面已经泛起了一圈又一圈涟漪,只待底下的波涛翻滚其上,这次圣上下令太子亲征,已有有心之人嗅到了其中夹杂的异样气味。
今日太子出征,圣上却不露面。
最后再看一眼城门,离昭琨转头翻身上马,周围的将士都以为他是在等父皇,思及此,男人的唇角泄出了一分嘲讽的意味,自母后死后,整个皇宫便再无一人值得他眷恋了。
大军行进的步伐声整齐划一,奔赴战场。
——行军路上的条件称不上好,风餐露宿是常态,初次行军的士兵比比皆是,中途休憩时,餐食简单,能填饱肚子便足矣。
离昭琨看着手中的舆图,一旁的副将咽下口中的馒头,粗声粗气,“算算时间,再有三日,我们便能到达嘉关,与那边驻扎的霍将军汇合了。”
他口中的“霍将军”便是数月前自请前往嘉关御敌的永安侯。
离昭琨“嗯”了一声,折起了手中的舆图,抬眼眺去,远处山头一轮半坠的落日悠悠晃晃地下降,染红了半边天的云彩,他面容沉毅,缓缓摩挲着自怀中拿出的纸张。
那是一封未完成的信。
想到那日被自己强硬拒绝后睁圆了眼睛不可置信的少年,离昭琨眸中浮现出了几分无奈。
即使在他的怀中,小猫也生气地背过了身,第二天更是趁自己上早朝的功夫不见了人影——连带着他那个狗皮膏药似的胞弟。
思及此,站在山头独自眺望、丰神俊朗的太子殿下叹了口气,不知在他走后,珍珍过得怎么样,有没有想他?
早在将白毓臻送至山上寺庙时,他便暗中联系外祖家潜伏在京中的旧部,与朝中表面上中立、实则早已属于太子阵营的官员,做了部署。
也是因此,那段时间的京中暗地里风波暗涌,辞官的辞官、调任的调任,更有甚者无声间便掉了脑袋,直到确保即使自己离京,珍珍也能安然无虞,他才将他的心头肉接回身边。
只是见面后便又是匆匆的分别,临行前还将人惹生气了……
怀中的信件看了又看,总是上一次以为写得够多了,下一次拿出时又情不自禁地添了几笔。
于是这封怀载着太子殿下脉脉情意的信便一直处于“未完成”的状态。
日落月出,短暂驻扎的营地只余篝火跳跃,间或夹杂着木柴的“噼里啪啦”声,累月的奔波,将士们早已陷入了深眠。
距离主帐更远一些的地方,两个身披盔甲的普通士兵相挨着,更高一些的那个转过头去低头,声音很小,凑近才听清,他在说:“哥哥。”
今晚这处是他守上半夜,但偏偏他的哥哥不放心,在大家都熟睡后又悄悄拉开了帐帘悄声来到了自己身边。
教白年琛生气又无可奈何。
“哥哥,你便听我的话,乖乖回去睡一觉,不然你身子受不住——”面露心疼之色的白年琛瘦了一些,越挨近嘉关这处荒蛮之地,外露的肤色已是小麦色,面部棱角愈发分明,周身也散发出了粗粝的成熟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