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轻声哄劝的另一个士兵虽是“哥哥”,可瞧上去,那经历风吹日晒却依然嫩生生的面颊毫无说服力。白毓臻的脸被抬起,借着月色,白年琛看到了那张脸上因为气候干燥加之风沙侵袭而泛起的薄红,凑近查看哥哥有些干裂苍白的唇,他面上划过一丝懊恼。
水壶被扭开递到唇边,白年琛哄着,“今晚你吃的比之前更少了,喝点水,是不是不舒服?”
他们是在五日前进了嘉关的地界,气候的骤变也令许多没来过此地的士兵适应不来,水土不调下肠胃不适的比比皆是。
惹得白年琛日日心惊胆战,吃食端来先看着哥哥吃完,自己才草草吃完,吃完后借着身型的遮挡,轻揉一会哥哥的小腹,直到白毓臻不好意思了,才收回手。连同装水的水囊也时不时查看,若是临近晚上水凉了许久,白年琛便独自去打了水烧开后再让白毓臻喝。
往往这时,因着兄弟俩总是形影不离,也不怎么与外人接触,对他们眼熟的士兵们才会放松下来调笑着,“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小夫妻呢,整日里孟不离焦焦不离孟的——”
“哈哈哈哈——”一旁的大老粗们也意会地大笑出声。
只见那小脸雪白,即使风吹日晒也依然好看得像是一群土包子中发着光的小仙子往往这时都会跟着抿唇轻笑,待他们笑够了,才慢慢轻声开口:“若恒是我弟弟,因为不放心我,才跟来的。”
他没多说,却令一众大男人们脑补了一场“含泪离家奔赴战场,兄弟情深永相随”的场景,于是待烧完水回来的白年琛惯常地坐在哥哥身边,原本生人勿近的冰冷神情柔和了下来,手持水囊小心地喂着白毓臻水,也纷纷不说话了,只心中暗自羡慕两人之间的深厚亲情。
但每日只想着在愈发恶劣的环境中怎样好好养着哥哥的白年琛不知道,他的哥哥有时看向他的眼神中也藏着心疼。
每当午夜梦回时,白毓臻在黑暗的帐中睁开眼睛,被子下的腰间是身旁胞弟即使在熟睡中也不曾拿下的手臂。从梦魇中第无数次地醒来,他都会在想,若是结局无法改变,刀剑无眼的战场上,他的若恒该怎么办?
在大军出发的三日后,白毓臻在溪边掬水洗脸,水珠滑过皓白莹润的面颊,他睁开眼睛,在清澈的溪水中见到了那张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脸。
后来当他每每提及此事,有些懊悔自己为何不再果决一些不让白年琛跟着,对方都会像今晚这样,揽抱着他,轻轻摇晃,埋在颈间的声音低沉,像是猛兽低下了头颅在撒娇。
“哥哥……你知道的,我离不开你。”
白毓臻只好叹气,伸手轻抚着身前的少年,“我只是害怕……”
后面的话消散在空气中,但抱着他的人却早已意会。
黑夜中,两人紧紧靠坐着,等待着未知的路程。
……
三日后,太子殿下率军到达嘉关,一下马,便迎来了一个噩耗,霍老将军伤重未愈,因感染已发起了高烧。
离昭琨的到来无疑为因着主将迟迟未愈而稍显萎靡的军队注入了强心剂,这位在朝堂上泰然自若、处变不惊,以寸言动朝局的太子殿下,穿上了盔甲,来到了边关,也仍从容不迫,在得知霍老将军伤重未愈后,果断接下了军中主将的担子,与前来接应的军师进了帐中,帐中烛火摇曳了整整一夜。
第二日,醒来的白毓臻才从其他人的口中得知,太子殿下带来的军医入了霍老将军的帐篷,今日一早,离昭琨前去看望,所幸是好消息。
“霍将军须休养一段时日,伤口不可再次崩裂。”
离昭琨颔首,与挣扎地坐起的霍老将军对上视线——
两人谈了什么,无人知晓。倒是白毓臻在白日里悄悄站在不远处看了好一会儿,想到白年琛告诉自己的关于霍据河的一些事情,虽当时心下茫然,却很是认真地告诉对方:“据河定不会是谋害太子之人,我相信他。”
那日霍据河请随行医师是为了他,而男人与医师出了帐离去后不久,离昭琨便入了自己的帐篷,白毓臻不认为对方能与那“域外奸细”谋害太子。
因着有可能见到霍据河最后一面的是自己,白毓臻也犹豫过,要不要将当日的情形告诉永安侯,但是思来想去军中现在的形势,他还是忍住了心中的念头,准备再过几天,待霍老将军身体好些了,再悄悄告诉对方。
……
修整不过五日,前线的探子便带回了一个消息:在吃了败仗后退回营地蛰伏不动的九舍国军队,在今晨有了新动向。
看到了消息后的离昭琨面不改色,目光沉静似是并无大事的样子。
但站在人群中,远远瞧着这一幕的白毓臻,却不受控制地心下一沉。
第57章世界二(22)
两军对峙,瑟瑟冷风,马蹄踩在下了一场雨还有些泥泞的土地上,马上的离昭琨面容冷肃,身姿挺拔吗,眺远的目光落在雨后隐隐笼罩雾气的山谷,易守难攻的地型,山坡上,半面覆着黑色面罩的男人目光睨来,深邃的眼窝上嵌着一双幽碧色眼珠,即使看不见下半张脸,浓烈的异域气息也扑面而来。
“大明国的太子。”面罩下的声音透着低沉的嗡嗡声,腔调有些奇异,喉结滚动,“现在投降,还来得及。”
在短暂的寂静后,离昭琨笑了一声,对面山坡上的九舍国士兵忍不住地变了脸色,正待开口怒骂,便看到那立于马上、横亘着一道山堑的明国太子缓缓收敛了神色。
他开口,口型缓慢却清晰。
半面覆着黑色面罩的男人微微眯眼,不到一息,便分辨出了那几个字:
“死人的话何必要听?”
“你——”他身边的副将脸色涨红。
但出乎大明国这边士兵的预料,雾气逐渐散去,对面山谷上的一小队人又后退隐匿而去。
直到看不见对方的身影,离昭琨才勒马转身向营地的方向。
马尾微扫,直到身边的士兵们转身,隐匿在周围的白毓臻才露出了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