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结束后,青年裹着被子坐在床上,江巡端着姜汤进来,神情认真地一勺勺喂着,白毓臻乖乖咽下,淡淡的甜味使他眸光微顿,不知怎么,记忆中宋知衍那道平静到怔然的目光又在他的脑海中浮现。
“他……”开了口,与江巡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个正着,白毓臻顿住,沉默地喝下那一碗掺了红糖的姜汤。
煤油灯熄了,他被男人一如既往地揽在怀中,闭上眼,这一次的梦境缓缓展开——
白毓臻看见在自己走后,江巡不知所措的神情,男人一户户地去敲门,去寻找,得到的却都是他匆匆离开的事实。
那场昏暗的雨后,被留下的人沉默地每天日出而出日落而归,固执地守在已经没有了主人的房子里。
直到一封信的到来。
视野仿佛悬在半空中的白毓臻眼神微动,他知道,这是爹第一次在医院醒来后,他往家中寄去的信封,但是……之后的他却没有收到回信。
也是因此,之后的两年间,纵使再过思念,他也不敢再送去只言片语,以为江巡一直在怨着他。
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也许这个梦能带给他答案。
拿到那封信的江巡颤抖地拆开信封,哗啦啦掉出来的,是一张张崭新的钞票。
白毓臻愣住了。
他明明寄去的是两封信,加急的第一封陈明了前因后果,解释了匆匆离开的原因。第二封里是他放进去的一些粮票和数额不等的纸币,那些纸币新旧皆有,他只是想告诉江巡,自己目前在城里过得很好,让他留在家里不要太担心,等爹病好了,他们就回家。
可为什么最终送到男人手里的,是样子如此崭新的等额钞票?
他的那封最重要的信阴差阳错没有送给该送的人,于是横亘了两年的误会在分隔两地的人们心中诞生。
白毓臻微微发抖,浑然忘却这是个梦境,只想冲上前去解释,但梦中的画面匆匆闪过,惊慌一瞥间,他只看到男人渐渐茫然的眼神。
不知过了多久,连续几日不断的雨后,无人居住的屋子在一个深夜塌了一角,白毓臻看着江巡站在那处的沉默背影,翌日,在修好房顶后,男人出了门,来到一处地方——
白毓臻看得真切,那正是现在他们所住的院子。
“巡啊,怎么忽然想起要盖房子了?”村里见到的人都会问一嘴。
而江巡给出的答案是:[要盖一间好房子。]
才能在那人回来时有挽留他的资本。
村里的人匆匆而过,不解地摇摇头。
但旁观这一幕的白毓臻却无形读懂了男人的意思。
“哥……”他情不自禁地开口,乌黑的眼渐渐湿润了。
正俯身拾砖、汗珠顺着古铜色的脖颈滑落,肌肉起伏似山峦的脊背舒展,若有所觉地,江巡朝一旁瞥了一眼,正巧地对上白毓臻所在的方向。
猝不及防之下,他微微朝后退了一步,眼前的画面连带着那个道沉沉的目光、随水般的涟漪渐渐消失在了眼前。
梦境外,轻却热的吻落在锁骨上,男人稍长了些的粗黑发茬蹭在青年尖而白的下巴处,朦胧梦境似镜中花水中月般离去,圆而微微上挑的眼眸睁开,白毓臻下意识抬起有些乏力酸软的手,慢慢放在了胸前江巡的头顶,猫儿似的低喃声响起:
“巡哥,我又看到你了……”
得知自己将人弄醒的男人抬头时脸上的表情闪过一丝懊恼,条件发射地反过来将白毓臻揽进怀中,像是圈住一只娇小精致的玩偶,浓烈厚重的爱意满溢成生理性的喜欢,从动作、眼神、心跳、呼吸,千万个与其相触的细胞中表达出来。
因为早已对江巡的气息熟悉,青年自然地在对方的怀里转了个身,抬头,从男人的臂弯中抽出手,下一秒,两只被暖得热烘烘的手掌便柔柔覆在那张剑眉星目、五官硬朗的脸上。
江巡立刻顺着他的力道垂首,幻视某种忠诚沉默的大型犬。
白毓臻与其对视,斟酌着,尽管出口时语气有些迟疑,表情却很认真:“哥,这是我第三次毫无预兆地看到你了。”
乍一听闻,江巡还有些没理解,直到他再次解释:“第一次的梦里,我代入了今晚洞里你的视角。第二次,你手上拿着听筒——”白毓臻有些艰涩地咽了一下,眉头蹙起,长睫微敛,出口的语气带上了心疼:“直到刚刚,我又见到了‘你’。”
而面前的男人早已在不知何时屏住了呼吸,他的眼神有些怔然,甚至想抬手,覆上那两瓣水红微抿的唇——那是一个难过的弧度。
伸出的手指被青年雪般柔软的面颊依恋地挨了挨,低低的声音响起:“我常常在想,在我离开的那两年里,哥会在干什么。”鸦羽的睫抖着,被晶莹的水珠打湿,“有没有好好吃饭睡觉,有没有想爹,有没有……想我。”
第107章世界四(15)
“如果想我,为什么不给我回信……”最后几个字已经几不可闻,像是一只受了伤急切地渴求呵护的小猫,白毓臻不自觉地想要朝江巡的方向挨去,却在某个时刻顿住,尽管已经极力控制,还是情不自禁地说出了口:“我给哥的信,哥没有看到,哥当时肯定怨我了……”
委屈极了。
“怨”这个字太过伤人,在许多个得不到回音的日日夜夜,白毓臻都会时不时想到:江巡会不会怪他,所以才这样疏离自己,只言片语都不曾送给他。
看到青年这样可怜兮兮的模样,感受到他浑身的低落与难过,江巡焦急地低头凑上前,亲密的吻一下下落在他的眼皮上、脸颊边,说不出口的安慰化作在后背上下捋着的手掌,像是哄小孩一样,笨拙却真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