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洪水后,白振昌牵头,几乎不眠不休,与村里的壮年们修建了村堤坝,十多年后,再次站在这个山头,白毓臻踩着脚下的土地,忽然就又感觉到了爹怀抱的温度。
目送江巡下了山,白毓臻回到小木屋,拿起计分本,到了山头,知青们已经在村民们的带领下井然有序地开展了工作,他的眼神专注,时不时低头在本子上勾勾画画,忽地,不知是看到了什么地方,笔尖微顿,在纸上洇开了一小块墨点。
……陆嗣?
他怎么会在这里?
前几天去找刘叔时,分配到堤坝处的知青名单中分明还没有他。
白毓臻还在迟疑的时候,对方若有所感地抬头,一下就与他对上了目光。
男人朝他比了个口型。
[等我。]
“这么乖啊,说等我就在这里乖乖等我——”日头西沉,陆嗣踩过崎岖的山路,看着小木屋前的白毓臻咧开了嘴。
他走近,听到青年有些不解的问声:“你怎么也在这里啊?”
话音刚落,脸颊便被一只大手捏了捏,陆嗣哼着声,隐隐从其中听出了几分不忿,“还问我为什么会来这儿,我倒想问问,你和江巡那家伙到底怎么回事?”
两个人一声不吭,要不是宋知衍告诉他,他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什、什么?”白毓臻表情呆了一下,连声音都带上了几分磕绊。
“还能是什么?”陆嗣的脸上充满了被欺骗的不爽,眉眼微挑,“他就算了,在不在家也无所谓,倒是你——冷不丁地就要住在这个破烂小木屋里,干什么非要当这个记分员?”
到了最后,他的声音低了下来,眉头微蹙,“你才病好几天啊,就要自己一个人住这儿,晚上又冷,到时候渴了饿了,谁来照顾你……”
“就不劳你费心了。”冷不丁一道平静的声音淡淡响起。
陆嗣表情一僵,不可置信地回过头去——小路尽头,提着一个大包的宋知衍与他四目相对,面无表情。
直到三人坐在木屋里的桌子上,陆嗣还是有些恍恍惚惚的样子,回过神来,看着正小口吃着饭的白毓臻,再看一旁的宋知衍,好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江巡怎么不让我来送饭啊。”
冷笑声响起,宋知衍看着他,一字一顿,字字珠玑:“你是会烧火、还是会淘米?”
说完,又唇角勾起浅笑,伸手推了推面前的小碟,语气温和,“小臻,多吃一点。”
白天还因为调换了上工地点而沾沾自喜的陆嗣此时此刻深受打击,深觉这个世界对他充满了恶意,处处都是会背刺他的阴谋家。
几人的谈话间,外头的天色不知不觉就暗了,白毓臻的目光自窗外收回,斟酌半晌,才慢吞吞地开口:“你们……不回去吗?”
陆嗣刚准备开口,电光火石之间不知想到了什么,狐疑的目光直射向起身正点着煤油灯的宋知衍,喉结滚动,声音莫名低沉,“咳、你怎么还不走。”
然后,他就看到了对方脸上露出了那种斯文得体却莫名让他看不惯的完美假面微笑,薄唇轻启,“陆嗣,这话该我问你。”
大脑中的警报拉响了极致,陆嗣下颚绷着,咬着牙道:“小狸花它们还在家里等着你呢。”
但宋知衍又令他失望了,“今天舒阳已经过来把它们带走了。”
在青年已经变得有些不解的目光中,无计可施的陆嗣不甘不愿地慢慢走出了小木屋。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几次抬眼,屋里另一个人的身影仍然清晰地映在眼中。
你不走吗?
白毓臻想问,却又在即将开口时每每触到宋知衍的目光时莫名歇了下去。
在这个有些陌生又安静的环境中,脑海中渐渐冒出了一些游离的联想。
现在天色这么晚了,这里又是人迹罕至的小山头,道路不平、又黑……
终于,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在一片寂静中,白毓臻站起身,思来想去,还是迎着宋知衍的目光开了口:“我有点不放心陆嗣。”
男人的眸光微暗。
在白毓臻要上前端起煤油灯的时候,耳边传来一道无奈的叹气声,下一秒,一道直直的光射向了木屋外的黑夜,宋知衍拿着特地带上山的手电筒,牵住了他的手,语气意味不明。
“小臻还是太心软了。”
第104章世界四(12)
夜晚的小山丘崎岖不平,原本走在前面的白毓臻被后头的宋知衍牵住手腕,踩过脚下凸起的土堆,手电筒的光驱散了蝉鸣声的黑暗,凉风习习,沙沙树叶声中,传来轻声的呼唤:“陆嗣——”
只是一会儿的工夫,男人就不知道去了哪里,白毓臻忽然就有些自责了起来,看向身边的宋知衍,咬了咬唇,“我应该早些让他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