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毓臻,你出来!”
这下,方才还有些不确定的少年终于意识到,那人点名道姓地在叫自己。
此时的大脑中是不断下坠的混沌困意,却被院子里不断的叫嚷拉扯着,直到在白毓臻的蹙眉中空出一小片不得已的清醒。
“你瞎嚷嚷什么?”最后一个从洗浴间出来的谢锦程声音冰冷,高挺的鼻梁上带着水珠,匆匆出来时一把撸上去的黑发下不加遮掩的五官锋利,身高优势下居高临下地斜睨着季修杰,“这么晚了到底有什么屁事——”
踢踏的脚步声轻轻响起,光洁的小腿滑出昏黄灯光,如一尾银鳞鱼儿跃入了皎白的月光中,白毓臻走出屋子,正看到了季修杰怒气冲冲地站在院子里的画面,肩头一松,他轻轻倚靠在门框上,微微抱臂,眯着眼,语气有些飘忽:“叫我干嘛……”
季修杰看着一副神情倦倦、一副不甚在意模样的人,一股心头火升腾而起,不顾后头屋子里听到动静后亮起的灯光,大声叫道:“我屋子柜子里的被子呢?!两床、两床新被子!那是我的——”
等他粗喘着气讲完后,白毓臻慢慢睁大了眼睛,似乎才有些反应过来,见他终于好像听了进去,季修杰才冷哼着翻了个白眼,“现在知道也不算晚,赶紧的,把被子给我抱出来!”
说完就要转身回屋,但没走几步,却听到了身后响起的声音,“等等。”
季修杰脚步顿住,脚后跟碾着砖地,面上划过嘲讽之色,好整以暇道:
“要道歉是吧,说吧我听——”
“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啊,季修杰。”
……
“……”
“你说、什么?”季修杰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眼睁睁看着偏屋门口的白毓臻抬脚一步步上前,在他的目光下开口:“你确定今天你是摔伤了腿,而不是摔坏了脑子?”
这下,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不光是院子里的季修杰,还有从后头的屋子里开门出来的季正豪夫妇。
白毓臻轻飘飘地说完这句话,丝毫不顾几人骤变的脸色,眉眼倦懒地扫过院子,因为把持不住的困意,说话时脸上的神情无意中泄出了几分娇纵的少爷气来。
这是多年以来被家人宠爱呵护出的天真性情。
小少爷放在胳膊上的指腹蹭了蹭泛凉的皮肤,迎着季正豪错愕的目光,直直看向急急凑到季修杰身边的段倩然,视线划过另一间屋子里微微敞开的门缝,轻轻一挑眉,声音虽不算大却清晰:“我们今天回来,季岑已经提前告诉了你们,但是……”
白毓臻眼尾还泛着红,眼神却褪去了方才的倦怠,那双圆润的眼眸此时沉下来,渗着静静的黑。
“尽管季修杰腿受伤了,也不应该一个留下来的人都没有。”那张净白的面孔被清冷的月光笼罩,“偏屋是季岑他们打扫的,阿锦告诉我,一开始的被褥还散发着霉味,家里来人,连把被子放太阳下晒一晒这件事都不操心——”
院中少年一个人的身形清瘦,但落在季正豪几人身上的目光却是有如实质的重。
“只是来这儿一天不到的时间,我甚至怀疑……”那疑惑的口吻像是一把让他们心惊胆颤的利剑。
“我真的是你们的儿子吗?”
一阵阵重叠的蝉鸣声中,院中的小飞虫嗡嗡地拐了个弯从面前飞过,季正豪咽了咽口水,听到段倩然有些颤抖的声音:“毓臻……你怎么会这么想呢?你当然是我们的孩子啊——妈妈都说了,今天是因为小杰突发状况我们一时心急,我、”
白毓臻恹恹地垂下眼,“别说了,我累了。”
女人的话戛然而止,看着他转过身去,只丢下一句:“太晚了,都去睡吧。”
偏屋门口,一直沉默看着这一幕的季岑伸手牵过白毓臻的小臂,最后进去的谢锦程头也不回一下,手臂一伸,将门一下带上,彻底将外头人的目光遮挡住了。
院子里又断断续续地响起一些声音,哄劝声夹杂着不忿的话语,最终才渐渐小了,直至安静。
屋子里,白毓臻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先前还觉得有些凉,现在又感到了几分热意,于是“窸窸窣窣”地把两只胳膊伸了出去。除了窗棂那块透出来的一点月光,屋里是一片漆黑,似乎闭没闭眼也不会有人发现,正这样想着,屋子里忽然传来了什么细微的响动,他一愣,反应过来可能是季岑或者谢锦程要起夜。
直到男生蹑手蹑脚地走到了他的床边,下意识的,白毓臻闭上了眼睛,甚至将呼吸都调整成了平缓的频率,对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好一会儿,见他的确“睡着了”,才安下心来,又回到了自己的那块地铺,掀开被子,躺了下去。
自真正明白对方的意图后,不知怎的,白毓臻心口忽然就划过一丝异样的感觉。
蝉鸣声渐渐弱了,又或者是熟睡的人们将其忽略了,不知过了多久,寂静的偏屋中,一道脚步声响起,这一次,是床上的位置空了。
虽说是打地铺,但因为铺盖床垫的面积大,季岑和谢锦程默契地分睡两边,各盖两床被子,中间的距离够睡两人还绰绰有余。原本只是都不想让对方和白毓臻一块睡,才不得已而为之的安排,没想到,到了半夜——
谢锦程的被角被悄悄掀开,因为年轻体壮,即使睡着了,身体里热气也一股股地往外冒,白皙赤裸的脚踩在因为够厚而显得柔软的地铺上,随着白毓臻弯腰慢慢坐下来的动作,往下陷了一块,农村早晚温差大,只是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露在外头的胳膊便不知觉地起了一小片鸡皮疙瘩。
最先伸进去的,是小腿,近乎烘烤的热气一下就笼罩了上来,白毓臻不自觉地哆嗦了一下,于是上半身、胳膊,也理所当然地放了进去,被热意拢着,一道小小的抽气声哼了一下。
虽说是睡着了,但潜意识却感知到身旁的动静,黑夜中,正抻着小腿伸手往身上捞被子的白毓臻没看到,脸侧,一双眼睛无声无息地睁了开。
终于将被子边沿掖好的小少爷松了口气,轻轻翻过身来刚准备舒一口气,一道气音却在耳边响起:“白小珍,半夜来爬我的床?”
呼出的气卡在中途,哽得白毓臻睁圆了眼睛,下一秒,几乎是想也没想就一把抽出自己的手臂,将微凉的手掌盖在了谢锦程的脸上,结结实实地覆上了他的嘴巴。
黑暗中,因为看不清而险些被戳到眼睛的男生半分气恼都没有,反而凭借微弱的月光瞧着小竹马面上有些张慌的样子,低低笑出了声,说话时连带着下半张脸都在动,气音低闷:“宝贝,这是给我辛苦了一天的奖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