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来原本背对着他,身后动作声音太轻缓,他又被气昏了头,就没有听到。
砰。
一声坠响。
他猛然转身,看见白检一手放在床沿,身子却倒在地上。
云来焦急冲上去扶起他,将他架在自己胳膊上,他的脸色徒然一变。
太轻了,太瘦了,那张脸像颗地府的骷髅头,嘴唇和皮肤像薄透的白纸一样,内衬都撑不住的瘦削胳膊和身躯。
“你!”云来想骂又住了嘴,要把他放床上,白检摇摇头。
“去坐着说,咳咳。”他还笑起来,“你将这儿的桌子踹烂了,只能去外头了。”
云来看见地上那桌案果真裂开了,刚想说什么,余光瞥见白检嘴角的血色,心中刹那间似压了千斤。
他将白检一步步搀扶出去,虽说外头,也未曾出殿,会客的小厅而已。
他将大氅给他系上,明明是春天,他却像被冻着了似的,架着他的时候还在止不住地打寒战。
“咳咳咳咳……”
云来阖上门,回去看白检,白检愣愣地抬头望着从窗纸那透进来的天光,神色异常宁静。
云来却更加害怕起来:“你想同我说什么……不……我还是去找御医……这么多御医妙手,不至于都治不好你……”
白检手中沾了血的帕子飘落在地,像一片羽毛一样轻,上面的那片红色却分外刺目扎眼。
云来也坐下来,弯腰捡起了那方帕子,揉在掌心:“……”
白检开口了:“……胜了吗?”
云来眼眶发红,喉珠滚动,指节抵住眉峰:“你应当也接到战报了……大获全胜。”
白检:“……嗯,有你在,西边便是安稳的,一年之内如何?”
云来:“即便来了,我手下那群也不是吃干饭的。”
白检:“咳咳咳……好,那这一年,你便留在甘都,替我好好看着昔鸢。”
云来闭上了眼,沙哑着嗓子:“用不着你说。”
白检强压着不适,咬下唇将话说全:“昔鸢想立女官,琅儿跟随我学了多年,我已将必生所学传给了她,等女官科考一开,你叫她遵我遗命,上殿应考,凭她的才华,将来必为肱骨。”
云来:“……好。”
白检:“咳咳咳咳……你告诉师父师娘,熙宁不孝,不能侍奉报恩……再造之恩来世再报……来日你若有子嗣徒弟,着力栽培,至多年过五十之后便不要再上沙场,小心身上旧伤积重难返……咳咳……也要常骂昔鸢,叫她不要过于勤勉国事,也不要次次亲征,当心寿数尽而事未竞年岁上去后也莫要轻信仙丹,那些都是慢毒,伤身害命,凡事,咳……你都要多跟她提几句,也看着大局,她看不清楚的,你能看清,她要立女储君,你便帮衬着看人少和她真动气,遇事先冷静在思虑……”
听着他交待后事般的话语,云来只能勉强挤出一丝苦笑:“她没你想的这般天真……”
白检微笑着:“……我知道,只是我也猜不准,见着我死了,她是个什么样……”
云来呼吸停滞了一瞬,不由自主扣住了白检的腕。
云来的眼熬得红血丝如蛛网密布:“我真恨你……我更恨我自己……若是我早和她说了,你这次即便不去,我们也能赢了这场仗,你也还能多活几年……”
白检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我自己选的,这是我的命数,活到现在已是知足,能看着昔鸢和你都建业功成,我无憾了。你只管怨恨我,我还得感激你替我隐瞒了这么久。”
白检眼神恍惚地沉思片刻,他低声说:“有一个秘密,我猜出来的,我告诉你,只是我要你藏在腹中,你不要去问昔鸢,向我保证,可以做到我便告诉你。”
云来点了点头,白检便凑到他耳边说了些什么。
云来匪夷所思地瞪大了眼睛,白检冲他微笑着,将手指搁在唇边,这事儿将成为两人之间代入棺材的秘密。
云来握住白检的手,感受着他的体温一点一点地下降,生命从手中匆匆流逝,而他无能为力。
云来的手粗糙宽大有力且温暖,却唯独无法将自己的温度传递给白检。
白检唇边一如既往刻薄而调侃的笑意:“我知道你打小便厌恶我,真不晓得看我死时竟会为我流泪。”
云来手指抹了下脸,什么时候脸上竟多了泪痕他都不知,他下意识想反驳,白检却骤然弯下腰。
“咳咳咳咳!”
这回比前几次更加剧烈,地上落了一滩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