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景明小心翼翼地从“装菜苗的竹篮”里拿出过一株嫩绿的菜苗,学著妈妈的样子,笨拙地往鬆软的土里栽。
可那苗子在他手里总不听使唤,根须理不顺不说,栽下去也东倒西歪,软塌塌地伏在土上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任素婉看著么儿手忙脚乱、额头都急出细汗的样子,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要这样,“根须要捋顺”,土要“摁实在”……不然活不了。”
说完,再转头看见地里那几株被自家么儿摧残得歪歪扭扭、奄奄一息的菜苗,她笑得直不起腰:“你个瓜娃子!分明是来给老娘帮倒忙的!去去去,一边耍去!”
陈景明看著自己闯的祸,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耳根有些发烫,嘴里嘟囔著:“嘿嘿……那,那我来给妈递拐杖和菜苗嘛。”
说完,就赶紧把放在田埂上“装菜苗的竹篮”往妈妈手边挪了挪。
“咦?”任素婉停下笑,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疑惑地打量著他,“你今天咋个突然变懂事了?像变了个人一样……”
陈景明只是嘿嘿乾笑著,没有接话,下意识地避开了母亲探究的目光。
夕阳暖融融的余暉落在他微红的脸上,看起来像是害羞,唯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正翻涌著怎样“苦涩的海浪”。
前世那些母亲独自扛著锄头、拄著拐杖,在比这更贫瘠的土地上忙碌到天黑的日日夜夜;那些她“白髮苍苍、腰背佝僂”,却仍坚持下地,只为了多挣几个油盐钱的疲惫身影……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汹涌澎湃的出现在他的脑子里。
那时候的自己在干吗呢?
在无忧无虑的疯玩,不仅没管好自己,还没把二弟带好。
结果呢?三妹、四弟在二弟那副“混混”的德行影响下,一个比一个“不成器”。
还好的是三妹在他支持下勉强读了个幼师,但四弟却初中没上完就“輟学”出来混社会……
几个弟妹都早早谈朋友、生娃。
结果没几年,二弟进了“鸡圈”,甩下两个嗷嗷待叫的娃;三妹离婚后得了“抑鬱”,几次站上大桥栏杆;四弟更浑,换了一个又一个姑娘,最后也丟下三个“嗷嗷待哺”的娃娃。
一大家子的细娃,全甩给了年迈的妈老汉。
想到这,他心头一抽……
陈景明也不是没劝过妈老汉,当年也咬著牙发过狠,说要把弟弟妹妹们丟下的娃送出去,把老两口接到城里跟他住,往后他来照顾,叫他们再莫操这份心了。
可妈死活不答应——
估计是亲眼见过,也始终没能“真正释怀”三妹和老四当年被送走后的际遇,硬是把几个孙儿留在身边,用她那“早已不堪重负”的肩膀硬扛著。
屋漏偏逢连夜雨,更揪心的事情来了!
他老汉,在矿上挖了半辈子煤供他读大学,刚等到他毕业以为能鬆口气,就被查出患了“三期硅肺”。
从那以后,老汉那副曾经能扛起百斤煤块的身板,就这样一天天垮下去。
变成了一个走四五步楼梯,气就喘得像破风箱、必须停下来张大嘴巴拼命呼吸的“虚弱老人”。
特別是一到数九寒天,就成了“icu常客”,“病危通知书”他们更是接到手软。
搞得整个区中医院的护士都认得了这个“老病號”,就连守门的大爷见他来,都会笑著打招呼:“老陈,又来了?”
好在……国家把这“职业病”纳入了“全免医疗”,要不那无底洞似的医药费,真不知要逼得人拼掉几条命才能填得上。
也正是如此,家里里里外外“所有看得见看不见的重担”,都压在了妈妈一个人那早已不宽阔的肩膀上。
“老的病弱的,小的嗷嗷待哺的,全靠她咬著牙硬撑。”
为了贴补那永远不够用的“家用”,妈妈只能在自家堂屋里勉强支起两张麻將桌。
可这营生,就像一把“双刃剑”——
虽说挣来了点油盐钱,可麻將馆里终日繚绕的呛人烟味、此起彼伏的“粗话和喧譁”,都成了几个小侄儿“耳濡目染、无法迴避”的日常。
陈景明每每回去,看见那几个半大的孩子像泥鰍一样在牌桌间钻来钻去,学著大人的样子吆五喝六,心头就像压了块巨石,沉得他透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