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不会写。
她的名字,是她出嫁前,上过几天扫盲班的老汉,在灶灰上教她画的。
老汉说:““女儿,记住自个儿的名字,走到哪儿都別忘了根。””
可这么多年,她都快忘了,自己的““根””,除了是卓家的媳妇、陈家的妈,原来最开始,是““任素婉””。
笔尖终於落下。
一笔,一画,写得极慢,极重。
字很难看,歪歪扭扭挤在一起,像受惊的虫子。
可当她写完,看著那三个陌生的、却又刻在骨子里的字跡时,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噠””一声,轻轻地、却无比清晰地,鬆开了。
好像一直戴著一副不合適的面具,面具嵌进了肉里,她习惯了那疼,以为脸本来就是那样。
直到这一刻,面具被自己亲手撬开一丝缝隙,新鲜的、带著刺痛的风灌进来,她才猛地惊觉——里面还有一张属於自己的脸。
后来,么儿叫她““任总工程师””。
她起初觉得臊得慌,什么总工程师,她一个乡下妇女,懂什么工程。
可么儿叫得认真,眼神里没有半点玩笑。
慢慢地,她竟也在这称呼里,听出一点別的味道。
那味道不是戏謔,不是抬高。
是一种“承认”。
承认她调石灰水比例的手感,承认她““小火慢熬出香””的经验,承认她面对挑剔顾客时的耐心,承认她在这个小小““项目””里,所有不起眼却至关重要的付出。
承认她,任素婉,不仅仅是一个附庸,一个劳力,而是有价值的、能决断的““总工程师””。
车窗外的景色开始变得不同,房屋密集起来,有了两层、三层的小楼。
南川快要到了。
她攥紧了布袋。
包里那五十块钱,分成了两份。
二十块盘缠,三十块备用。
每一张她都摸过无数遍,角角都抚平了。
这是她和么儿这几天,一碗一碗冰粉卖出来的。
乾净,踏实。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还是““任大妹儿””的时候,也曾有过一次短暂的““离开””。
是跟村里的姐妹,走了十几里山路,去隔壁镇看庙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