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於,寒暄的茶水喝过两轮,再找不到別的话头。
任素婉捏了捏衣角,深吸一口气,不再迂迴,直接切入了正题。
“老汉,妈,建民,建国……今天回来,实在是有件天大的难事,想要求家里帮衬一把。”她的声音努力保持平稳,但说到“难事”和“帮衬”时,还是泄露了一丝颤抖。
接著,她將陈景明手伤严重、急需电脑写作保住前程、以及那令人咋舌的“五六万”费用,清晰而简洁地说了出来。
话音落下。
堂屋里那层虚假的“热闹”薄冰,瞬间被击得粉碎,寒意瀰漫开来。
外婆熊祖英脸上那洪亮的笑容像是被冻住了,慢慢收敛,眉头紧紧皱起,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电脑?那是什么东西?我怎么没听说过!还得要五六万?”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和第一时间的质疑:“素婉,你莫不是急糊涂了,被人骗了?什么物件要得了五六万?那是金山还是银山?”
外公周志刚终於深深吸了一口旱菸,然后缓缓吐出浓白的烟雾。
他没看女儿,目光落在堂屋门槛外明暗交界的地面上,像是在飞速地计算、权衡著什么,那沉默里透出一种老农特有的、关乎全家资源的精明与谨慎。
二舅周建民脸色明显不自然起来,他避开了姐姐投来的、隱含期待的目光,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手指无意识地弹了弹菸灰。
姐姐为他女儿奔波求人的那些画面或许闪过脑海,但此刻,更现实、更紧迫的考量——
自家並不宽裕的积蓄、女儿未来上学的费用、今年收成的不確定性——
像沉重的石板,压过了那一丝微弱的情分波动。
么舅周建国把瓜子壳一吐,声音带著惯常的、混社会的直白:
“姐,景明娃有出息,我们当舅舅的脸上也有光。
但这数目……也太嚇人了点。
不瞒你说,我这才刚站稳脚跟,之前那些事把家底都掏空了,外头还欠著点人情债没还清呢……”
打著圆场的姨妈,此刻笑容也僵在脸上,眼神飘忽不定,嘴唇囁嚅著,却没说出什么像样的话,显然心里也在飞快盘算著自家那点积蓄,掂量著这钱借出去的风险和可能的回报。
任素婉的心,就在这一片沉默、质疑、推脱和闪烁的目光中,一点一点,沉向冰冷的谷底。
预期的热情和支持没有出现。
她那些暗示付出的话,像石子投入深潭,连个像样的涟漪都没激起。
取而代之的,是至亲之人赤裸裸的谨慎、现实的考量、自我保全的本能,以及下意识將她置於“可能受骗”或“提出非分要求”位置的疏离感。
她所有准备好的话语,所有试图唤起共鸣的努力,都被堵在喉咙口,噎得她胸口发闷,呼吸不畅。
一种尖锐的、被隔绝在外的孤独感,猝不及防地攫住了她。
……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任素婉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疼痛让她从那种窒息感中稍稍挣脱。
她压下心里翻涌的强烈不適,再次打开了那个帆布包,拿出了她的“证据包”。
这一次,她的动作不再像在任家村那样,带著展示成绩的恳切,反而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为自己和儿子正名的倔强,一丝提醒对方自己“价值”的、连她自己都厌恶却无法抑制的意味。
“老汉,妈,你们看,”她先抽出奖状和成绩单,声音比刚才硬了一些,“这是景明得的,全市数学竞赛第一,期末统考,全科满分。校长都说,多少年没出过这样的学生。”
外公周志刚撩起眼皮,看了一眼,没说话,又吸了口烟。
外婆熊祖英接过奖状,凑近了看,脸色稍微缓和了些,嘀咕了一句:“景明娃是聪明,隨他老汉……”但也就仅此而已。
任素婉又拿出那本边角已经磨损的冰粉帐本,翻到匯总页,指尖用力点在那个“五千三百二十七元八角”上:
“这是我们娘俩在南川,起早贪黑,一碗一碗卖冰粉挣下的。两个多月,一笔一笔都记在这里。我们不是乱花钱、不知轻重的人。”
么舅周建国凑过来瞥了一眼,咂咂嘴:“姐,你们是能吃苦。但这跟五六万比起来……”
任素婉没理他,最后拿出了那张3600元的《少女》杂誌稿费通知单,以及后面几份合同意向复印件。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某种证明的急切,微微提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