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是大头!这是杂誌社白纸黑字、盖了红章的稿费单,三千六百块,编辑亲口说的,加印了,钱就快下来了!后面还有更多的故事,人家也看上了,正在谈!景明靠这支笔,是真能挣出前途来的!”
这一次,周家人的反应不再是单纯的沉默或质疑,而变成了一种更加清晰的、冰冷的“评估”。
外公周志刚终於伸出手,接过了那几张纸。
他看得极其仔细,尤其是稿费通知单上杂誌社的红章和匯款金额,还有那份合同意向书上提到的“千字xx元”標准。
他的眉头时而紧皱,时而微微鬆开,手指无意识地捏著纸张的边缘。
那不是在为外孙的成就高兴,而是在心里飞速计算:
这笔“投资”(借钱给女儿家买电脑)的风险有多大?回报期有多长?
女儿家未来的“潜力”和“偿还能力”到底值不值得眼下从自家本就紧绷的荷包里掏出真金白银?
外婆熊祖英看到稿费单上那个醒目的“3600元”时,眼睛明显睁大了一下,惊讶是实实在在的。
但惊讶过后,眼神却变得更加复杂。
那里面有对这笔“巨款”的震动,有一丝“他家以后是不是真要起来了?”的微妙疏离,甚至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戒备——
仿佛女儿家的突然“冒尖”,打破了某种她认知中固有的家庭平衡。
二舅周建民也抬头看了看那些纸,尤其是当他的目光掠过某张可能需要盖章的证明(或许正是当年为他女儿手术时,任素婉求人开具的某份证明),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被触动了一瞬。
但这点波动很快湮灭,他低下头,声音乾涩:“姐,真不是不帮……就今年我家土地里的那点收成,你也知道,今年行情不好。小娟眼看著要上小学了,花费也大……”
么舅周建国直接拿过稿费单,歪著头看了看:
“姐,这玩意儿……真能到手?现在骗术五花八门的,別是被人画了个大饼。
就算真能,那也是猴年马月的事,现在这五六万可是要立马拿出来的现钱!万一电脑买了,稿费黄了呢?”
任素婉如坐针毡。
她感觉自己像个货摊上的商贩,而她和儿子这些年所有的努力、挣扎、取得的微小成绩、以及全部未来的希望,都被一股脑儿摆在了这个她称之为“娘家”的冰冷天平上。
被她的至亲们——父母、兄弟——用挑剔的、怀疑的、计算的眼神,反覆掂量、称重、评估著价值。
那层她曾经深信不疑的、温暖的“亲情”外衣,在此刻被无情地剥开,露出里面赤裸而坚硬的、关乎利益与生存的现实骨骼。
……
堂屋陷入了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外公周志刚偶尔的咳嗽声,和旱菸枪里菸草燃烧的细微嗶剥声。
时间的流逝变得黏稠而缓慢,每一秒都像是在任素婉的心上来回碾压。
最终,打破这片沉重寂静的,是外婆熊祖英。
她清了清嗓子,那洪亮的嗓音此刻带著一种一家之主般的、不容置疑的“拍板”意味。
但话不是对著任素婉说的,而是转向沉默抽菸的丈夫和低著头的儿子们:
“好了好了,都別闷著了。
素婉难得开一次口,还是为了景明的前程,是正事。”
熊祖英继续道,目光在儿子们脸上扫过:“家里再难,亲戚情分不能不顾,总得表示表示。”
然后,她终於转向任素婉,语气是一种经过权衡后、定了调子的“施恩”与妥协:
“这样吧,我们老两口,加上你二弟、三弟、还有你妹子,几家凑一凑。
多了实在没有,挤一挤,凑个六百块。
素婉,你也別嫌少,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各有各的难处。”
六百块。
这个数字被清晰地报出来时,任素婉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脑海里炸开了。
六百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