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每一次这样清晰地確认这份夫妻间的“冷漠”与“疏离”,都像在早已结痂的旧伤疤上,再精准地划开一刀。
唯一的、微弱的暖色,是他最终接过了那包资料。
……
第三天,任素婉再次站在了矿区骯脏的空地上。
这次,陈志坚出来得很快,脸色有些复杂,手里捏著一个用旧报纸仔细包好的方块。
他没多话,直接把纸包塞进任素婉手里。
纸包很沉,任素婉的手指触到粗糙的报纸边缘,微微颤抖。
她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叠钱。
最大面额是五十元,更多的是十块、五块,甚至有一块、两块的毛票。
许多钞票的边缘已经磨损起毛,上面沾著洗不掉的、淡淡的煤灰色。
但它们被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对齐,用一种近乎庄严的认真。
““整整四千元。””陈志坚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乾巴巴的,没什么起伏,但他那双常年被煤灰浸润的眼睛里,罕见地有了一丝微弱的光:
““问了十个,六个肯借。布包里的纸,他们传著看了。””
他顿了顿,模仿著那些粗糲的嗓音:
““老黑叼著烟说:『全市第一?龟儿子,这娃儿文曲星托生的吧?这钱借了,沾文气!””
““王麻子指著稿费单,眼珠子都要瞪出来:『写字比老子挖煤来钱?出息!这忙得帮!””
““都让我带话:『让娃好好写。””
任素婉听著,手抖得越来越厉害,这叠沾著煤灰的钱,此刻重若千钧,烫得她掌心发疼。
这不是钱,是六份陌生的、滚烫的“信任”,是六双黝黑手掌递过来的、毫无血缘关係的“义气”。
““带……带我去见见他们。””她声音哽咽,几乎说不出完整句子。
陈志坚愣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在一个低矮、充斥著汗味和菸草味的简陋工棚里,任素婉见到了那几个矿友。
他们刚从井下上来,脸上还带著煤灰,咧开嘴笑时,牙齿显得格外白。
他们有些侷促,摆著手说““没啥””、““应该的””。
任素婉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鬆开一只拐,让身体重心完全倚在另一只拐上,然后,对著那几张黝黑、带著惊讶、隨后露出朴实笑容的脸,深深地、深深地弯下了腰。
九十度鞠躬。
她维持著这个姿势,好几秒。
工棚里安静极了,只有远处隱约的机器声。
她直起身,脸上全是泪,却努力扯出一个笑:
““各位大哥……钱,我收了。情,我跟我儿子,记一辈子。谢谢……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