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景明没有催促。
“要是……要是运气好,”过了一会,他再次开口,“一天能卖出去一些。不多,哪怕一天就十碗。”
他拿起铅笔,在笔记本空白处快速写下:十碗,五毛一碗,五块钱。
“一天五块,卖一周,就能把邮费、复印钱赚回来。”他抬眼,看著母亲,“说不定,还能贴补点家里的油盐钱。你也不用为买盐打酱油皱眉头了。”
任素婉的目光落在那行数字上。
一天五块。
一周三十五块。
对城里人来说不值一提,但对这个家,意味著可以多割两斤肉,可以不用在每次么儿老汉寄钱前都心慌地数日子。
陈景明看著她眼神的变化,知道触动了。
他加上了最后一层,也是最重的一层:“最重要的是我观察了下,明玉镇和桌家桥都没人卖这个;我们是第一家。”
接著,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我也能更定心写稿子,不用总悬著心算钱还能用几天。”
任素婉避开了他的目光,看向窗外暗下来的天色,不自觉的咽了咽口水。
那个细微的动作,陈景明捕捉到了——他知道,火候到了。
立即把笔记本翻到写满完整计划的那一页,轻轻推到母亲面前。
“妈,我把要多少钱、怎么弄、去哪儿卖,都写在这了。”他的姿態放得很低,声音诚恳,“你帮我看看,我算得对不对?这些法子,行不行得通?”
他停顿,然后说出了那句最关键的话:“咱们……就试一回,行不?”
他用了“咱们”,不是“我”,是“我们”。
“一回就行。不行,我绝不再提。”说完,他彻底安静下来。
不再追加任何理由,不再解释,只是等待。
把决定权,完整地、郑重地,递到妈妈手里。
长久的、令人心悸的沉默。
灶房里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屋外传来归鸟扑棱翅膀的声响,远处蛙鸣一阵紧过一阵。
天色几乎全黑了,堂屋里已经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只有轮廓。
任素婉的手终於伸了出来。
不是推回笔记本。
而是把它往自己这边,拉了过去。
陈景明感觉自己的心臟“咚”地一跳,像被重锤敲击的鼓面。
任素婉的手指划过那些工整的字跡。
她看得很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算式、物料清单、成本核算、小学门口人流估算……灯光太暗,她凑近了些,眯起眼睛,鼻尖几乎碰到纸页。
陈景明在桌下的手,悄悄在裤腿上擦了一下——刚才掌心出了一层薄汗。
时间被拉得很长。
每一秒都在拆解成更小的单位。
窗外的蛙鸣、远处谁家唤孩子吃饭的声音、母亲手指摩擦纸页的细微声响……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
然后,他听见那个声音。
很轻。
像怕惊动什么。
“……本钱,真就这几块?”任素婉终於开口,声音乾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