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陈景明立刻点头,从笔记本后面抽出一张单独的单子,“我列了採购单,明天我去买,妈你跟我一起看价钱,你掌眼。”
又是沉默。
任素婉的手指停在“桌家桥小学”那几个字上,摩挲著纸张粗糙的边缘。
陈景明屏住呼吸。
他感觉胸腔里的空气一点点被抽空,等待那个最终的裁决。
然后——
“……那就……试一回。”任素婉说。
声音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咚”一声砸进陈景明心里,激起的不是水花,而是如释重负的、绵长的涟漪。
她顿了顿,补充道,声音恢復了些许力道:“就一回。就在小学门口。卖不完的,不许倒,拿回来自己吃。”
“好!”陈景明几乎立刻应声,声音里有压不住的轻快,“肯定的,绝不敢浪费。”
气氛陡然鬆了下来。
不是结束,而是一种新的开始——鬆快中带著具体焦灼的开始。
陈景明迅速从怀里掏出铅笔和一张裁好的纸片,就著最后一点天光推过去:“妈,那咱们列下明天要买的东西?你看看单子还缺啥不?”
任素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单子,终於嘆了口气。
那嘆气声里,有种认命,也有种隱隱的、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鬆动——像冻土在春夜里裂开第一道细缝。
她挪了挪凳子,凑近了些。
母子俩的头在昏暗的光线里靠得很近。
油灯还没点,但黑暗似乎不再那么沉重了。
陈景明就著窗外最后的天光写字,任素婉看著,偶尔开口:
“石灰不要买太多,久了要结块。你买的暂时够用了。”
“白糖……买半斤先试试,提亮。”
“桶用那个白铁皮桶,洗得乾净。”
“勺子呢?舀糖浆的得找个口宽的……”
他们低声討论著,声音细碎。
屋外夏虫开始鸣叫,一阵一阵,衬得屋內的声音格外清晰。
笔记本被任素婉收在了自己手边。
这个动作很自然——从“陈景明的计划”,变成了“要一起做的事”。
她甚至翻到后面空白页,用指甲在某处划了道印子:“这里,得记一下借谁家的凳子。胡家?还是问隔壁王婶?”
陈景明一一应著,心里那股绷了许久的弦,终於缓缓鬆开。
清单列好了,压在笔记本下面。
任素婉拄著拐杖起身去烧洗脚水。
走到灶台旁,她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灶房里,儿子还坐在桌边,就著刚点起的油灯,对著清单沉思。
油灯的光把他侧脸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少年的下頜线已经有了些稜角。
他面前,那个土钵已经空了,碗底还残留著一小摊琥珀色的糖浆,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任素婉没说话,看了两秒,转身从水缸舀水。
水流进铁锅,哗哗地响。
那声音,比往常轻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