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光后空守著摊子的焦虑,被人催著找零时的慌乱……都清晰起来。
她点点头:““是……是这么回事。””
““所以明天咱们得改。””陈景明语气肯定,但並非命令,而是带著商量的口吻,““我算了,明天先多做两成就行,不一下子做太多。””
任素婉有些不解:““今天不是都卖光了吗?多做点不是更好?””
陈景明一口气,耐心解释:
““妈,今天卖光,有几个特殊原因。
一是头一天,大家瞧著新鲜,都想尝尝;二是我找了同学和院里娃儿来『帮忙,他们带动了些人;三是王老师来了,老师都说好,很多家长就更愿意买了。
明天这些『帮忙的效应会弱下去,王老师也不会天天来。
咱们得看看,光靠东西本身和咱们的摊子,一天到底能稳稳地卖出去多少。
做多了,万一卖不完,隔夜味道就差了,反而浪费本钱。所以先稳一点,看三天,心里就有底了。””
他把““尝鲜效应””、““从眾心理””、““权威背书””这些复杂的市场心理,用最朴实的话拆解给母亲听。
任素婉听著,起初有些茫然,但慢慢琢磨,似乎明白了儿子话里的道理——热闹是一时的,长久生意得靠实打实的回头客。
““还有这个,””陈景明又指向““优化方向””里关於零钱的部分,““这个好解决。明天出摊前,咱们提前把零钱按五毛、一块的摞好,角票也理清楚,放不同的口袋里。到时候你收钱找钱,手一摸就知道是哪种,快。””
““至於,有人问有没有其他口味。””陈景明指了指最后的““优化方向””,““这是个信號。说明有人吃惯了,想换花样了。我琢磨著,可以试试加点醪糟,变成『醪糟冰粉。但这个不能拍脑门就做,得先算算醪糟要多少成本,加了之后卖多少钱合適,有没有人愿意多花钱买。这个,我们过两天试做一点尝尝,再算帐。””
任素婉的目光在笔记本和儿子沉静的脸上来回移动。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十二岁的儿子,和她记忆里、乃至今天早上那个还需要她担忧的孩子,有些对不上了。
他想的这些事情,算的这些帐,安排的这些步骤……“縝密”得让她这个活了三十多年的大人都感到心惊,甚至有一丝隱隱的、说不清是自豪还是陌生的敬畏。
他不是在胡闹,也不是凭一时衝动。
他像是在下一盘棋,每一步都看得清楚,算得明白。
连她今天经歷的所有慌乱、惊喜和疲惫,都成了他笔下冷静分析的““数据””和““问题””。
心里那股因为赚钱而升起的火热,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有安心——儿子这么能干,好像天塌下来他都能想出法子撑住一角。
也有点恍惚——仿佛一夜之间,母子俩的位置顛倒了,他成了那个掌舵的,她成了需要听从安排、学习新东西的““执行者””。
但这种感觉並不坏。
相反,那种被周密计划保护著、指引著的感觉,让她肩上沉甸甸的生活重压,似乎真的轻了一点点。
她不用再独自面对所有未知的恐惧和失败了,前面有盏灯,是儿子点亮的。
““都……都听你的。””任素婉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声音有些乾涩,却带著全然的信任。
她伸手,不是去拿那个钱盒,而是轻轻摸了摸笔记本冰凉的硬壳封面,仿佛那里面装著的,不仅仅是今天的帐,更是他们娘俩往后可以依仗的、实实在在的“路径”。
陈景明合上笔记本,站起身:““妈,你先歇著,我去把零钱理出来,再把明天要用的东西清点一下。””
他转身去忙,背影在煤油灯下拉得很长。
任素婉坐在板凳上,看著儿子有条不紊的背影,久久没有挪开目光。
耳边似乎还迴响著儿子平静的分析声,眼前晃动著那本子上清晰的数字。
一天奔波的疲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但心里某个地方,却像被那十七块五毛五,还有儿子那些她似懂非懂的话,注入了一种沉甸甸的、滚烫的暖流。
那不止是钱。
是一种她活了大半辈子,在田地里、在灶台边、在生活的重压下,从未如此清晰触摸到过的——“希望”。
而带来这希望的,竟是这个她以为永远需要自己护在羽翼下的么儿。
这个认知,比今天卖光所有冰粉,更让她心潮起伏,久久难以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