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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日头更加的毒辣,桌家桥小学门口的蝉声嘶哑而密集,像是要把最后一点力气都叫进这个闷热的午后。
黄葛树的树荫勉强撑开一片凉意,““状元冰粉””的招牌在树影下有些发蔫。
任素婉坐在借来的小凳上,手里拿著块半湿的抹布,一遍遍擦拭著已经鋥亮的桌面。
冰粉桶里还剩大半,午休的高峰刚过,这会儿街上没什么人。
陈景明蹲在树根旁,用树枝在地上划著名些什么,眼睛的余光却始终扫著路口。
“该来的,总会来。”
他看见了。
先是从街角拐过来的,是嘎祖祖。
老人家穿著那件洗得发灰的白汗衫,背著手,步子慢,但很稳。
接著是嘎祖母,撑著一把黑布伞,伞面有些破了,漏下几缕光斑。
最后是舅婆,脚步最快,几乎要赶到前面去,眼睛直勾勾地就朝摊位这边射过来。
三人像是约好了,又像是自然而然就凑成了““视察””的阵仗。
原本准备过来买冰粉的两个学生,感受到气氛不对,悄悄转身离开了。
任素婉擦桌子的手停了,抹布在她手里捏紧,水从指缝渗出来,滴在地上,瞬间就被乾渴的泥土吸没了。
陈景明慢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妈妈身后半步的位置,站定。
““哟,素婉,忙呢?””舅婆人还没到跟前,声音先尖尖地颳了过来。
她脸上堆著笑,眼珠子正上上下下地扫著摊位——冰粉桶、糖浆罐、装钱的铁皮盒,一样都没漏掉。
嘎祖祖和嘎祖母也走到了树荫下。
嘎祖祖没说话,先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
这是他的习惯,说话前总要先弄出点动静,像戏台上的锣鼓,提醒旁人:角儿要开口了。
任素婉拄著拐杖站了起来,脸上也挤出一点笑:““嘎公,嘎婆,他舅母,你们怎么来了?这天热的……快,景明,给你嘎祖祖搬凳子。””
陈景明应声而动,搬来两个小马扎。
““不坐不坐,就是路过,看看你们。””嘎祖祖摆摆手,但眼睛已经看向了那个招牌,““『状元冰粉……名字取得好。””
嘎祖母用伞尖点了点地,没说话,只是用那种浑浊的、审视的目光看著任素婉,又看了看陈景明。
““哎哟,素婉,生意硬是好啊!””舅婆已经凑到了桌子边,手指假装无意地划过铁皮钱盒的边缘,““我听他们说,你们这儿从早到晚都排起队,怕是一天要挣不少哦?发了財,可別忘了我们这些穷亲戚哈!””
任素婉的手指在围裙下又捏了捏,再抬头时,眼圈似乎有些泛红,声音也低软下去:““嘎公,您快莫听外头乱说。就是娃儿瞎折腾,挣几个零花钱贴补家用。””
她顿了顿,抬手抹了抹额角並不存在的汗:““也省得总伸手问志坚要。您看,我这腿脚,站一天下来,腰酸背痛,也就……也就混个饭钱,哪谈得上挣钱。””
嘎祖祖从鼻孔里““嗯””了一声,旱菸杆不知何时已经摸了出来,在手里慢慢转著。
舅婆却不吃这套,她嗤笑一声:““饭钱?怕是不止哦!我可是听王婶说了,你们一天送她两碗,还要分钱!要是只混饭钱,捨得这么大方?””
任素婉抬起头,看向舅婆。
这一次,她脸上的笑没变,但眼神深了些。
““他舅母说笑了,””她声音还是软的,但语速慢了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像糖浆滴进凉水里,缓缓化开,““发啥子財哦。本钱都是平娃竞赛那点奖金,我们娘俩就是出个苦力。王婶肯借地方给我们,那是人家心善,送两碗冰粉,是礼数,应该的。””
她说著,转身拿起一个乾净碗,麻利地舀了一碗冰粉,淋上糖浆,双手递给舅婆:““嫂子,尝尝?天热,解解暑。吃完……我这儿还有。””
舅婆脸上那点假笑僵住了,手伸了一半,又缩回去,訕訕地说:““不……不用了,刚吃过饭,胀得很。””
嘎祖母这时却开口了,声音干哑:““素婉有心了。那就……给我舀一碗嘛,少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