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素婉应了一声,又舀了一碗,特意少淋了糖浆,递给嘎祖母。
老太太接过去,用勺子小口吃起来,没再说话,但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碗和任素婉之间来回扫。
场面暂时冷了下来。
只有嘎祖母吃冰粉的细微声响,和远处看这面热闹人的唏嘘声。
嘎祖祖的烟杆转得更慢了。
他盯著任素婉,又看了看一直沉默站在后面的陈景明,终於开口,声音沉沉的:““挣钱,是好事。志坚在外头辛苦,你们娘俩能自己张罗,也好。””
他顿了顿,烟杆在掌心敲了敲:““不过,一家人,打断骨头连著筋。挣了钱,日子好过了,也莫忘了本。该孝敬的,要孝敬。该帮衬的,要帮衬。””
任素婉舀冰粉的动作彻底停了,她放下勺子,转过身,正对著嘎祖祖。
刚才那点刻意维持的笑容彻底消失,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红,不是作偽,而是长久压抑的委屈和此刻被逼迫的难堪交织在一起。
““嘎公……””她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很轻,但足够让附近关注这里的每个人都能听清,““您说得对,一家人……是该互相帮衬。””
她停了一下,像是极力忍著泪,目光转向陈景明,又转回来:
““平娃这么拼命,起早贪黑,肩膀都被背架勒肿了……他就是想,下学期学费,自己能挣出来,不用全指著他老汉。志坚在矿上,那是拿命换钱啊……””
一滴眼泪,恰到好处地顺著脸颊滑下来。
她没擦,任由它流到下巴。
““这钱……””她声音更哽了,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围裙,““我得给娃攒著。等他老汉回来,我也好有个交代。等哪天……等哪天我们真宽裕了,一定,一定好好孝敬您和嘎婆。””
她说得断断续续,把一个妈妈对儿子的心疼,一个妻子对丈夫的体谅,一个不得不站出来承担生活的女人的艰辛与无奈,全都揉在了这几句话里。
嘎祖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时噎住。
他能说什么?说““不行,孙子学费不重要,钱先拿来””?还是说““你男人挖矿的钱够用,不用你们攒””?
陈景明就在这时,往前挪了半步。
他抬起头,看著嘎祖祖,眼神里带著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和认真:
““嘎祖祖,我记笔记的本子快用完了。还想买两本参考书。这钱……是我跟妈妈商量好,要留著学习用的。””
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我老汉每次写信都说,让我好好念书。我……我想考好点,给他爭口气。””
他把““学习””、““爭气””这两个词,咬得格外重。
嘎祖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他这辈子最看重什么?面子,还有后代的““出息””。
虽然他对陈景明未必有多疼爱,但““孙子爱学习要买书””这个理由,他没法在明面上驳斥。
驳斥了,就是阻挠孙子进步,就是不仁。
舅婆在一旁,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酸话,可看看嘎祖祖的脸色,又看看任素婉脸上的泪,终究没敢再火上浇油。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嘎祖母还在小口吃著冰粉,碗已经快见底了。
终於,嘎祖祖重重地““哼””了一声,烟杆往腰后一別,转身就走。
““隨你们!””他转身,动作因为怒气有些踉蹌,““翅膀硬了,管不了了!””
嘎祖母赶紧放下碗,赶紧扶住他,抹了抹嘴,撑著伞快步跟了上去。
舅婆落在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