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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煤油灯的火苗在陈景明的拨动下,向上窜了窜,光线陡亮,將墙上那幅印著“1998年年历——迈向新时代”的褪色彩画映得更清晰了些。
桌上摊开的,不再只是冰粉的帐本,还有几张他下午新画的草图——
简陋的南川街道示意图,几个红圈標出了“鼓楼坝”、“汽车站”、“农贸市场”。
以及,那张触目惊心的“销售曲线图”与“市场天花板推演”。
坐標线是用尺子比著画的,很直,那些代表销量的点,却像被什么东西用力砸过,高低错落,触目惊心。
陈景明指著销售曲线图说道:“妈,你看这里。”
任素婉坐在对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围裙粗糙的边缘,目光落在那些线条和数字上,有些茫然,又努力想看清什么。
“妈,”陈景明开口,声音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平稳”,“你看这里。”
他的手指指著,那条陡然攀升又迅速回落的首日销量曲线:“第一天,四十三碗。那是『脉衝,是『烟花。后面这几天,”
顿了顿,手指移向后面几乎拉平的点,“二十五,二十八,三十……这才是常態,是我们在这个小池塘里,能捞到的、最实在的鱼了。”
任素婉盯著那条线,没说话。
但她的脚却在地上无意识地轻轻蹭了一下,布鞋底摩擦著凹凸不平的泥土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听不懂什么“脉衝”、“烟花”,但她看得懂数字在变小。
陈景明抬起眼,看向妈妈被灯光照得有些明暗不定的脸:“桌家桥小学,三百个学生,能天天掏出五毛钱买零嘴的,最多五十个。我们已经碰到快三十个了。池塘,快见底了。”
任素婉的手指停住了。
这次,她听懂了,也知道““池塘,快见底了””是什么意思——到顶了。
就像水田里的水,再怎么舀,也只能舀到那么多。
她心里那点因为近日收入而生出的踏实感,忽然晃了晃。
“而且,”陈景明继续,声音压低了些,目光似乎不经意地瞥了一眼黑漆漆的窗外。院坝里似乎有极轻的脚步声,也可能是风吹动了竹叶,但母子俩的耳朵都下意识竖了一下。
“嘎祖祖家今天来这一趟,不是结束,是开始。他们尝到了甜头——不是冰粉的甜,是『可以拿捏我们的甜。明天,后天,可能还会有別的说法,別的由头。王婶那里,今天下午是不是也多问了两句『分成的事?”
任素婉的手猛地收紧,抓住了自己的膝盖,粗糙的裤料在手心里揉成一团。
白天被““视察””时那种如芒在背的难堪、那碗被舅婆理所当然端走没给钱的冰粉、那些在耳边绕来绕去的含沙射影的话……此刻都化作了沉甸甸的、冰凉的现实,压在心口,让她呼吸都有些发紧。
她想起下午王婶看似閒聊时,那探究的眼神和那句“素婉,你这生意要是做稳了,咱们那分成……”。
“那……啷个办?”她问,声音乾涩,带著白日积攒下的疲惫,也带著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对眼前这个半大孩子答案的依赖。
陈景明停顿了一下,看著妈妈眼睛里映出的、跳动不安的灯火,慢慢开口:
“妈,桌家桥这个摊子,对我们来说,现在有两个作用:一是每天稳定的二三十块钱收入,这是『粮草。二是……”
他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停在了那个用红墨水重重圈出的““南川市””三个字上。
“二是练兵场。我们在这里学会了怎么生產,怎么销售,怎么应对顾客——也学会了怎么应付嘎祖祖、舅婆这样的人。”
他抬起头,目光清亮:““但练兵场,不能一直待下去。兵练好了,刀磨快了,要上真正的战场。守著这个快见底的池塘,等著別人把网伸进来,不是办法。””
任素婉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看著地图上那个遥远的“南川市”,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那地方,她只在几年前赶大集时远远路过一次,街上人多得让她心慌。
““你的意思是……””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我的意思是,”陈景明坐直身体,双手按在桌上,语气放缓,却字字清晰,,带著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静的规划感,“我们需要分兵。”
他翻开新笔记本的第二页。
上面是他用钢笔工整写下的方案,標题是:【双线作战战略:南川开拓与根据地守卫】
“第一条线,南川开拓。”陈景明的手指划过第一段文字,“南川是县城,人多,市场大。暑假马上到了,镇上的学生娃娃是散了,但城里逛街的人多,车站、公园、电影院门口,都是人流。冰粉在那里,一天卖一两百碗,不是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