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盯著那行字看了一会,拿起稿纸,起身走到主编赵长天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办公室里传来一个声音。
唐老师走进去,把稿纸放在赵长天桌上:““赵老师,您看看这篇。稿子本身……气息很对。就是邮寄过程中损毁严重,关键段落缺失。””
““另外,””她手指指向那行铅笔小字,““作者留了这个。”””
赵长天拿起稿纸,先快速扫了一遍能看清的部分。
他看得很仔细,看完一页,手指蘸点唾沫,再翻下一页。
看到污损的地方,他眉头皱了皱,把纸拿远些,又拿近些,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他把稿纸放下,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
““可惜了,””他说,声音里带著点实实在在的惋惜,““故事是好故事,感觉也抓得准。但损成这样,没法用。排印出来都是窟窿,对读者不负责。””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行铅笔字上:““至於这个……一稿多投的嫌疑,我们不能装看不到。””
唐老师没接话,等著主编下文。
赵长天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作出决定:
““稿子先放备用稿库。
你按地址给作者回封信,问问具体情况,看有没有留存底稿。
把我们的困难,和他的……这个情况,都说明白。””
他抬眼看向唐老师:““规矩要讲,但苗子也別一棍子打死。给个解释的机会。””
““好的,主编。””唐老师拿起稿纸。
回到自己座位,她把稿纸放进一个標著““备用待询””的灰色铁丝文件筐里。
放进去之前,她又看了一眼投稿地址:重庆一个她从来没听过的镇名。
那个陈景明的作者,大概年纪不大吧,可能还是个学生。能写出这样的东西,不容易。
她把地址抄在联繫簿上,关上抽屉,抽出信纸,开始写回函。
……
此时的陈景明不知道那几页稿纸到了哪些地方,被哪些人拿在手里看过,又因为哪些原因被放下、被圈起、或是被塞进某个抽屉。
那些写著不同结果的信——
有的薄,可能只夹著一张录用通知和稿费单;有的厚,装著被红笔批註过的原稿和修改意见;还有的,或许只有一张印著公章的退稿信。
它们有的坐火车,有的上汽车,有的可能还在某个中转站的麻袋里堆著。
但最后,它们都要去同一个地方:重庆,南川,鸣玉镇,桌家桥。
去找那个点著煤油灯,趴在旧木桌上写新稿子,心里算著日子等““第一笔钱””的少年。
他自己写下的那句““十五日內另投””,像块小石头,丟进了不同的水塘。
有的编辑看见,当没看见,稿子好就行。
有的编辑看见了,眉头皱一下,在审稿意见旁边顺手记了一笔。
还有的编辑,笔尖在那行字下面重重划了一道,打算在回信里好好说道说道这个““不懂规矩””的新人。
这些反应,已经变成不同的墨跡,落在不同的信纸上,封进了不同的信封里。
夜很深了。
一辆墨绿色的邮政车在318国道上,开著大灯急速的行驶著。
车头灯劈开前面的黑暗,照见路面快、慢车道分割线。
车厢里,邮袋堆著,隨著车子顛簸轻轻晃动。
里面那些信封互相摩擦,发出持续不断的、细细碎碎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