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景明赶紧打断:““医生懂我的手,不懂我的帐。””
……
当晚,他们母子俩便在表姨婆家里进行了一场气氛凝重的““战略紧急会议””。
陈景明摊开记录生意的帐本和投稿进度表,妈妈坐在对面,脸上写满了担忧。
表姨婆晚上过来送热水时看了他的手,直嘆气,说““造孽哟””。
他强迫自己冷静,进行““残酷计算””:
““冰粉生意””:日均净利润已稳定在100~150元区间,暑假还剩约40天,预期总利润在““5000~8000元””;这是眼前最確定、最快速的现金流。
““稿费收入””:已確定被“《科幻世界》”、“《少女》”录用的稿件,稿费合计约““6000元””,但匯款单尚未收到。
前天接到““刘大爷””的电话,说又收到了几封寄到学校的信(估计是其他杂誌社的回信),但““没有匯款单””。
他让刘大爷先收好,正好……他看了看自己发抖的手,正好趁这两天回去一趟,把手养养,也看看信。
至於其他投出去的稿子,能不能成,能成多少,全是问號。
铅笔尖在纸上点了点,留下几个小黑点。
他把两个数字圈起来:5000-8000,加上6000。
然后,他在下面划了道横线,写上:11000-14000。
写完,他盯著这个数字看了几秒,然后慢慢把笔放下。
笔桿落在木桌上,发出“嗒”一声轻响。
这个数,是他们母子俩拼掉整个暑假,他可能写废一只手,能换来的、最大概率的钱。
他抬起眼,看向妈妈。
任素婉的目光正落在他刚写的那行数字上,嘴唇抿得很紧。
““妈,””陈景明开口,嗓子有点干哑,““不能这样了。””
任素婉抬起眼。
““从明天起,””陈景明用左手按住自己微微发抖的右手腕,““摊子上,算帐,收钱,招呼回头客,您多费心。我退到后头,只管补货、看火候,还有……想想能不能再添点新花样。””
他顿了顿,看向桌上那几页稿纸和那支快写禿的钢笔:““写稿,先停一个礼拜。我回桌家桥一趟,把刘大爷收著的信拿回来,也歇歇手。””
任素婉点了点头,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捻著:““车站下午买冰粉的,多是跑车的男客,图个快、凉。鼓楼坝晚上女客和带娃的多,是不是……红糖水可以再分细点,男的熬浓些,女的和娃儿的,熬香但別太甜?””
陈景明愣了一下,隨即重重点头:““妈,这个观察好。我们记下来,明天就试。””
他手指在桌上敲了敲,那个一直存在脑子里的念头,还是说了出来:““还有……妈,我们得儘快,买台『电脑。哪怕是二手的,最便宜的那种也行。””
任素婉愣了一下,眼睛眨了眨,瞳孔里映著昏黄的灯影,先是茫然,然后慢慢聚焦:““电……脑?””
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全是陌生和疑惑,手下意识地捏紧了衣角:““那是……啥子东西?跟电视机一样?””
““不一样。””陈景明摇头,儘量用她能懂的话说,““像……一个特別厉害的本子,能写字,能存东西,字写错了不用涂,一点就能改。写好了,还能用它列印出来,比手抄快得多,也整齐。””
任素婉听著,眉头还是没展开,但眼里疑惑慢慢转成了认真。
她没问“那得多少钱”,而是向前倾了倾身体,声音压低了问:““对你写稿子……真有那么大用?””
““有。””陈景明答得肯定,把那只发抖的、贴著膏药的右手举到两人之间的灯光下,““有了它,手就能省下来。省下来的力气,才能想更远的事。””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电灯泡里钨丝轻微的嗡嗡声,和远处隱约的市声。
任素婉看著儿子红肿的手腕,又看看他脸上那种下了决心的神色,最后目光落回纸上那个“11000-14000”的数字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鬆开衣角,握成了拳。
““要得。””她说,声音不大,但稳,““你先把信拿回来,把手养好。这两天我让你表姨婆帮忙搭把手。至於买那个……『电脑的事,我们慢慢商量,看钱够不够。””
陈景明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把胸腔里积压的灼痛和焦虑都吐出去。
他知道,弓弦已拉到极限,报警声刺耳。
但现在,他们找到了松弦的理由,和换一张更韧、更强的弓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