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字。
是煤油灯下钢笔划过的沙沙声,是么儿时而蹙眉时而疾书的侧影,是那些她曾经担心是““不务正业””的写写画画……变成了这些漂亮规整的印刷体,然后,变成了纸上这个天文数字。
““这些钱……真……真都能拿到?””她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仿佛怕声音大一点,就会惊散这个过於美好的幻梦。
隨即,她眉头不自觉地蹙起:““么儿,这么多钱,杂誌社……会不会拖著不给?或者到时候到我们手上就没这么多了?””
““大部分九月、十月就能到帐。有几笔流程慢点,但白纸黑字印出来了,合同也都有,钱跑不了。””陈景明指著本子上““《少女》3600元””那一行,““这篇七月末就上市了,稿费估计九月初就能匯出。是有税,稿费单次超过800元的部分才要交,而且税率很低,这些我都算进去了,妈你放心。””
他顿了顿,观察著妈妈脸上那种混杂著狂喜、茫然、难以置信,以及一丝仍未完全消退的对巨大金额的本能畏惧。
他必须让妈妈理解这背后的逻辑。
““妈,卖冰粉,挣的是辛苦钱,一滴汗一分钱,实实在在,但也……””他斟酌了一下用词,““但也一眼看到头。我们累死累活两个月,挣了五千多,顶天了。””
他手指转向桌上那排杂誌,指尖点在其中一本光洁的封面上:
““但这个,是脑子里的东西。
写出来,印上去,一次辛苦,却能印成千上万本,卖给成千上万个人看。
这钱,不是一次卖一碗挣来的,是……是『知识变的现。
是可以重复卖很多次的『力气。””
任素婉听著,眼神里的迷茫逐渐被一种缓慢的理解所取代。
她或许不能完全消化““知识变现””、““重复销售””这些词的確切含义,但她抓住了最核心、最朴素的一点:么儿靠写字挣大钱的本事,比卖冰粉厉害得多,也长远得多。
而且,么儿连税都懂,看来是真的把这里头的门道摸清了。
她慢慢地將怀里一直紧抱著的铁皮盒子放到桌上,就放在那排杂誌和摊开的笔记本旁边。
一边,是皱皱巴巴、沾染著烟火尘垢与汗渍的现金,是实体劳动的结晶,厚重而粗糙。
另一边,是光滑平整、象徵著另一种秩序与力量的印刷品和数字,陌生却代表著希望的凭证。
她看著这两堆並置的““收穫””,盯了很久。
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能清晰看见她眉头从紧蹙到缓缓鬆开,眼底最后一丝犹豫被一种破釜沉舟般的亮光彻底烧尽。
终於,她抬起头,目光笔直地看向陈景明。
所有的恍惚和不確定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母狼护崽般的锐利和决断。
““么儿,””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钉进木头里的钉子,扎实无比,““之前你说要买那个……电脑。一万多块,妈当时觉得是天方夜谭,是胡闹。””
她深吸一口气,手重重按在那些杂誌上:““现在妈晓得了。那不是乱花钱,那是……给你换一把更快的刀,更硬的弓。””
她眼神灼灼,带著不容置疑的肯定:““买!必须买!钱要是不够,妈就是去借,去求,也给你凑出来!””
听到妈妈这斩钉截铁、甚至带著点狠劲的话,陈景明一直悬在胸腔里的那口气,终於缓缓地、彻底地吐了出来。
心中那块自重生以来就压著的、关於““如何说服妈妈支持更大冒险””的巨石,在这一刻轰然落地。
他看著妈妈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坚毅甚至有些陌生的侧脸,知道火候到了。
信任的堤坝已经筑成,认知的障碍已被巨额稿费的现实轰塌。
妈妈不再只是一个需要被保护、被引导的““执行者””,她开始理解並主动拥抱他试图构建的、超越她原有认知的““游戏规则””。
是时候了。
陈景明垂下眼瞼,掩住眸底一闪而过的精光。
就在这时,一阵夜风从未关严的窗户缝隙钻入,轻轻拂动桌上摊开的稿纸和杂誌书页,发出哗啦的轻响。
远处,不知是火车站还是工厂的方向,传来一声悠长而低沉的汽笛,穿透静謐的夜色,仿佛命运的齿轮在黑暗中被悄然拨动。
他將重生以来积累的所有““认知优势””,將这两个月用冰粉摊和稿费单一点点垒砌起来的““信任证据””系统整理,启动下一步真正的、撬动更大命运的——
““槓桿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