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著。””他声音不高,但在骤然安静的院坝里,清晰得嚇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了过去,任素婉的手猛地攥紧了拐杖。
嘎祖祖的目光扫过嚎叫的猪,扫过脸色惨白的任素婉,最后落在收猪贩子身上。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拔高,確保每一个围观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猪,今天不能这么卖。””
贩子愣住了:““老爷子,你这是……””
““这猪,””嘎祖祖用拐杖指了指猪,又指了指任素婉,最后指向自己,““当初是用我卓家的猪崽,赊给他们养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视一圈围观者,像是在宣示某种无可爭议的所有权:““要卖,也得先紧著自家人!这是老规矩!价钱包圆,轮不到外人插手!””
话音落下,院坝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猪还在不安地嚎叫。
任素婉浑身都在抖,她想开口,想大声说““猪是我丈夫花钱买的,也是她餵大的””,可看著嘎祖祖那张阴沉的脸,看著舅婆那得意的眼神,看著那两个旁亲汉子不善的目光,还有周围那些或好奇或同情或看好戏的眼神……
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口,让她发不出声来。
眼泪毫无徵兆地涌上来,在眼眶里打转。
她死死咬著牙,不让它们掉下来。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一步跨到了她身前。
陈景明挡在了她和嘎祖祖之间。
少年的身形还未完全长开,甚至有些单薄,但站得笔直,像一桿破土而出的新竹。
他平静地迎上嘎祖祖的目光。
““嘎祖祖,””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稳,在一片寂静中传开,““这猪是我老汉花钱买的,也是我妈一天三顿、一瓢食一瓢糠亲手餵大的。餵了四百零七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围观的人群,最后落回嘎祖祖脸上:
““卖它的钱,是给我下学期交学费、买书本、还有……买电脑学本事的。王老师说了,城里的娃娃都用这个,不会,就落后了。””
他把““交学费””、““学本事””这几个字,咬得清晰而郑重。
果然,围观人群里响起了低低的议论:
““娃儿读书是正事……””
““就是,猪餵大了不就是卖的嘛……””
““老辈子这样拦著,有点过分了……””
嘎祖祖脸色一沉,他没料到陈景明会当眾把““读书””这个大旗扯出来,这让他接下来的话,无论怎么说都显得无理。
““至於猪崽的事,””陈景明继续,语气依旧恭敬,却带著一种不容迴避的坦荡,““嘎祖祖要是急用钱,我们可以慢慢商量。但今天人家老板车都来了,跑一趟不容易,別耽误人家生意。””
他侧过身,对收猪贩子说:““老板,麻烦再等一下。””
贩子早就等得不耐烦,但看看这架势,也只能按捺住火气,抱著胳膊站在旁边。
场面僵住了。
嘎祖祖骑虎难下。
退,顏面尽失;不退,当著这么多乡邻的面,和一个半大孩子僵持,同样难看。
他脸色铁青,胸口起伏,握著拐杖的手背青筋暴起。
舅婆在旁边急得直扯他袖子,小声说:““爹,不能退……””
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隨时会断裂。
……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人群外围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低声说:““来了……任家的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