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妈妈帮他找活计、张罗婚事,他都记著。
后来陈景明买房,他默默拿出两万,还钱时摆著手说““先紧著別家还,我的不急””。
妈妈家里有什么力气活,一个电话,他准到,从不提钱。
““大舅任卫,六百。””任素婉继续,““他把准备留著过年杀的那头半大猪,提前卖了。””
听到大舅,陈景明脑子里又闪过:“前世他老汉去世,丧事一应繁杂,是大舅任卫里外张罗,请道士、招呼亲朋、修整坟地。”
结算工钱时,工匠递上单子,任卫摆摆手,满脸疲色,话却乾脆:““自家人,不说这些。料算我的,把请师傅的工钱给了就行。””
然后,任素婉单独抽出一张五十元的钞票。
票子很旧,边角磨损,上面有几道黑灰色的印子,像是沾了没洗乾净的煤灰。
““这是矿上你王叔塞给我的。””她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听不见,““后来……你老汉才跟我说,这钱,本是王叔攒著,要给他闺女买过年新衣裳,还有交下学期的学费……””
陈景明盯著那张带煤灰的五十元,眼前忽然变成了前世的初中教室,课间吵吵嚷嚷。
一个他有点好感的女生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隨口问:““陈景明,你老汉是做什么工作的呀?””
他当时脸腾地烧起来,一个字也吐不出;怕说出来““下矿””丟人!
就在他窘得恨不得钻地缝时,旁边一个扎马尾的女生——
王叔的女儿,自然地插过话,声音清脆:““他老汉是我老汉矿上的技术员!管著我老汉呢!””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块盾牌,把他从那片羞耻的泥潭里捞了出来。
那份不著痕跡的“解围”,他记了很久。
可惜前世后来断了联繫,没机会……这辈子,不会了。
任素婉又拿起一个崭新的红包,上面印著俗艷的大红““囍””字。
她打开,里面是几张连號的百元新钞:““你外婆家,六百。全家凑的,说是他们最大的能力了。””
看著那个刺眼的““囍””字,陈景明心里那点暖意凉了下去。
前世老汉硅肺晚期,躺在重症监护室,浑身插满管子。
周家派了么舅妈做代表,提了一袋水果,客客气气坐了半小时,说了些““放宽心””的话,果篮放下,人走了。
电梯门合上,脚步声远去,再没回头。
老汉葬礼上,他们站在弔唁人群的最外围,低声交谈著什么,目光很少投向灵前。
他又想起,前世二舅女儿眼睛不好,妈妈帮著筹钱跑医院;么舅出事,也是妈妈到处托人找关係;姨妈的女儿从初中到高中,几乎就住在他们家……更不用说平时找工作、办各种琐事,妈妈不知道贴进去多少人情和心力。
可后来他买房,周家上下,一分未出。
不是说帮助非得图回报。
但和胡大山家、表舅任书铭他们放在一起比……心口像是被冷风吹过,有点空,有点涩。
说到这儿,任素婉的手按在了包袱最底下,那里已经空了。
她沉默了下来。
臥室里只剩下煤油灯芯燃烧时轻微的““嘶嘶””声。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过了好一会儿,也许只有十几秒,但感觉很长。
任素婉才抬起头,目光没有看儿子,也没有看灯,而是虚虚地投向外面的坝坝上,像是要穿透它,看到很远的地方。
““贵州,””她开口,声音飘忽,没什么力气,““你老汉那三个亲兄弟姊妹……我翻了四座山。好话,实话,硬话,软话……都说尽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吸得很慢,很深,胸口明显地起伏了一下。
然后,声音陡然沉下去,冷了,硬了,像石头砸在地上:““他们,一分钱,也没肯借。””
停了下:““连碗……像样点的饭,都没留我吃。””
陈景明静静地听著,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
这个结果,他早就知道,如今只是再次证明了而已。
前世那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