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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9月29日,星期二。
晨雾还没散尽,任素婉拄著双拐站在桌家桥小学的教师办公室门口,手心全是汗。
她这辈子最怕进两个地方——医院,还有学校。
前者让她想起腿伤,后者让她想起自己不认几个字。
““王老师,””她声音有些发虚,““我家景明……明天后天,请个假。我带他去重庆……办点事。””
王老师推了推眼镜,没多问,只在请假条上刷刷写下““事假””两个字。
前阵子那场卖猪风波,还有任家那个穿中山装的男人,早就传遍了桌家桥。
现在谁都知道,陈景明家不一样了。
““让景明好好干,””王老师把假条递过来,补了一句,““这娃,是块读书的料。””
““谢谢老师。””任素婉接过条子,摺叠好,仔细放进內兜。
然后,弯腰,深深鞠了一躬——
不是为了这张假条,是为那句““是块读书的料””。
这世上,除了么儿和娘家人,终於有人开始认真看她的么儿了。
……
am10:00左右。
开往南川的““民主””班车摇晃著驶出了桌家桥站,母子俩还得去南川转长途汽车,才能去重庆。
车厢里人不多,空著好些座位。
陈景明和任素婉在靠窗的地方找了两个连著的座位坐下。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小的学校。
那里,装著他——前世按部就班的童年,装著那个因为贫穷而敏感自卑的少年,装著所有““应该如此””的人生轨跡。
班车加了些速,拐过一个弯,小学彻底看不见了。
这时,他在心里轻声对自己说:““再见,我的童年。你好,我的时代。””
……
车轮碾过坑洼,车身猛地一顛。
任素婉慌忙抓住前座靠背,另一只手本能地往怀里按——
那里缝死的暗袋里,装著存摺、银行卡,还有用油纸包了三层的现金。
她这一路都没敢合眼,连上厕所都让么儿在隔间外守著。
七个小时的顛簸,土路换省道,省道换国道。
窗外的景色从稻田变成丘陵,再从丘陵变成越来越密集的楼房。
任素婉的脸一直贴著车窗,眼睛瞪得老大——
她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是贵州,见过最高的楼是县政府的四层办公楼。
而现在,重庆来了。
傍晚八点,班车““腾、腾、腾””的驶进了南坪汽车站。
车门刚开,一股混合著汽油、汗水和不知名食物气味的滚烫空气猛地扑进来。
任素婉被这气味呛得咳嗽,手下意识攥紧了么儿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