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景明扶著她下车,双脚落在被无数鞋底磨得光滑的水泥地上。
他抬起头——视线所及全是楼。
高的,矮的,新的,旧的,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窗玻璃反射著夕阳最后的光,像无数只冷漠的眼睛。
街道上车流如织,喇叭声、剎车声、小贩叫卖声、行人交谈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持续不断的、令人心慌的轰鸣。
人潮从四面八方涌来,又向四面八方散去,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没人多看他们一眼。
任素婉的拐杖在光滑的地面上打了下滑,差点摔倒。
还好,陈景明在那后面,扶了一把;让她站稳了脚跟,不过脸色却有些发白,估计被嚇住了。
““好……好多人。””她有些乾巴巴的说道,眼神像受惊的鸟,警惕地扫过每一个靠近的人。
城市太大了,大得让她觉得自己像一粒被丟进河里的沙子,隨时会被冲走。
陈景明扶著妈妈的手,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是汽油尾气、街边火锅的麻辣、还有某种躁动不安的、属於“机遇”的味道。
他知道,这座城市在接下来的二十年里,房价会疯长,翻几十倍,也有无数人会在这里起落沉浮。
而现在,他站在了起点。
““妈,跟紧我。””他声音平静,接过妈妈肩上的布包背在自己身上,另一只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我们先找地方住。””
……
车站出口挤满了举著纸板gg牌的人,牌子上用歪扭的红字写著““住宿””““招待所””““便宜乾净””。
陈景明目光快速扫过,没有理会那些急切拉客的手。
他看见一个中年妇女举的牌子上写著““南坪旅馆,15元晚,热水、电视””,走过去,用重庆话问:““房间多大?几个人住?””
妇女打量了下这对衣著朴素的母子:““单间,两张床,公用厕所。安全得很。””
““那带我们看看房间。””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故意压得老成了些。
女人点点头,带著他们穿过两条狭窄的巷道,楼道里堆著煤球和杂物,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小gg。
房间在四楼,没有电梯。
任素婉拄著拐,一层一层往上挪,喘气声越来越重。
房间很小,摆了两张窄床,床单洗得发白但还算乾净。
有扇小窗,能看见对面楼晾晒的衣服。
陈景明检查了门锁,又摸了摸被褥——没有潮湿气。
““就这儿吧。””他掏出十五块钱。
女人接过钱,咧嘴笑了:““小兄弟爽快!厕所在走廊尽头,热水晚上八点到十点。””
门关上,世界突然安静下来。
任素婉坐在床沿,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终於从某个危险的激流里爬上了岸。
““么儿,””她看著么儿熟练地检查门窗的背影,突然轻声问,““你咋个……好像啥子都晓得?””
陈景明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继续把插销插好:““书上看的。””这个藉口很蹩脚,但任素婉没再问。
她只是看著么儿——这个还不到十二岁,却已经能带著她在陌生城市里安顿下来的么儿。
她心里那点不安,慢慢被一种更坚实的信赖取代。
她的么儿,似乎天生就该生活在这座城市里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