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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子俩走进上海期货交易所的大厅,整个大厅安静得像一座停尸房。
电子屏掛在最高处,无声滚动著几行字:““铜18450、铝14230、大豆2856、小麦1180、天然橡胶8920……””
陈景明能听见自己的““咚,咚,咚!””心跳的声,每跳一下都像砸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
大厅高得让人有点头晕,一眼望上去,房顶像是蒙在一层惨白的光里。
脚下的大理石地砖亮得能照见人影,他和妈妈两团模糊的影子,紧贴在地上,跟著他们怯生生地往前挪。
透过巨大的玻璃墙,能看见外面竖著好些高高的铁架子(塔吊),慢吞吞地转著。
收回目光,墙上掛著装裱精致的《期货交易管理暂行条例》镜框,字小得像蚂蚁。
任素婉紧紧抓著么儿的胳膊,仰头看著这气派得超出想像的大厅,嘴巴微微张开,声音压得很低:““么儿,这里……好气派!比县政府的礼堂还大,还亮堂!””
陈景明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妈妈的手背,一下,两下。
但他心里出现一个数,今天想了解的事多半不会符合自己心里预期。
这是他基於现有政策文件、前世记忆碎片、以及1998年这个特殊年份的监管强度,综合判断得出的结论:今天的事儿,“九成九要黄”。
近乎绝望的机率,但他还是来了。
諮询柜檯后坐著一位三十来岁的女工作人员,短髮,戴著细框眼镜,正低头整理著一叠表格。
陈景明走到柜檯前,身高刚好够到台面边缘,深吸一口气,用儘量清晰的普通话开口:““您好。””
工作人员没反应,继续整理表格。
““我想諮询一下,””陈景明声音提高半度,““个人投资者,能不能开立帐户,交易境外的原油期货品种?比如……ice的布伦特原油。””
工作人员整理表格的手停了,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扫过陈景明和他身后拄著拐、神情紧张的任素婉。
没有好奇、轻蔑、甚至没有例行公事的热情,弯腰,直接从柜檯下方拿出一份文件““啪!””一下放在了光滑的檯面上。
陈景明拿过这份文件一看:“標题是:《关於严禁擅自从事境外期货交易的通知》,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个人投资者参与境外期货交易暂行管理办法(摘要)》。”
““看到文件上面写的了吗?””这时,工作人员平淡无波的声音传来,““国家有规定。个人投资者,严禁参与境外期货交易。””
陈景明没回话,认真看著文件,直到看见文件里的一个““特批””。
他指著文件上这个““特批””,说道:““这里说,如果是经过特批的国有企业,是可以……””
工作人员第一次正眼看他,眼神里多了一丝东西,嘴角扯出一个极浅的、没有温度的弧度:““那是中石化、中石油,为了国家战略储备。””
顿了顿:““你个人——””
她没说下去,但后面那四个字,已经悬在空气里:想都別想!
陈景明做了最后一次挣扎,压低声音道:““香港应该可以吧!……如果通过香港的经纪公司呢?资金和帐户都在境外操作……””
工作人员几乎要笑出来了,那笑容让陈景明后背发凉。
她竖起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弯下去:““境外身份、境外帐户、境外资金。三者缺一,就叫非法经营。””
停了下,继续说道:““抓住了,是要坐牢的!””
坐牢!
任素婉一直在旁边竖著耳朵听,虽然听不懂““套期保值””、““境外身份””,但““坐牢””两个字听得清清楚楚。
她脸上的茫然和笑容瞬间冻结,血色一点点褪去,嘴唇微微颤抖:““么儿,她说啥子?啥子坐牢?””
陈景明没回头,左手在身后用力捏了捏妈妈的手背,力道很重,重到任素婉疼得眉头一皱:““妈,我们出去说。””
说完,便拉了拉妈妈衣角,转身朝外走去。
任素婉愣了一下,赶紧拄著拐杖跟上去,脚步有些迟疑。
……
交易所门外,秋日的阳光依旧刺眼,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