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景明站在那里,没说话。
他前世记忆里那些零碎的印象——便捷的签注、廉价的机票、隨便刷的信用卡——像脆弱的泡沫,在这个1998年的办事窗口前,“啪啪”地、一个接一个地破掉。
““那……探亲或者商务,会不会快一点?””他做了最后一次尝试。
工作人员几乎要笑了,那笑容很淡,但让陈景明觉得有点冷:““探亲要有香港亲属的正式邀请函和关係证明。商务要有香港公司的邀请和本地单位的派遣证明。””
她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却更清晰:““而且,都有名额限制。不是条件符合,就一定能批下来的。””
窗口里的电话响了!工作人员不再看他,转身接电话。
陈景明站在原地,愣了一阵,拿起刚刚工作人员给他的《申请须知》,转身,走到妈妈面前:““妈,我们先出去。””
任素婉双手拄著拐杖,跟著他往外走,脚步有点飘。
一出大门,秋日的阳光刺眼,她问道:““么儿……问清楚了吗?””
陈景明没回答,走到路边一棵梧桐树下,背对著大楼,从帆布包里掏出笔记本和笔。
就著膝盖,快速记下几个关键词:
““1。时间墙:1-3个月(时效性死刑)””
““2。资金墙:团费?+机票?+食宿?(启动资金吞噬器)””
““3。外匯墙:每人每次1000美元上限(盈利回笼锁死)””
““4。自由墙:跟团,无法自由行动(操作可行性归零)””
““5。名额墙:探亲商务有名额限制(不確定性雷区)””
他的笔尖很用力,纸背都快划破了。
任素婉看著他写,看著那些字,虽然不全认识,但“死刑”、“锁死”、“归零”这几个词,她隱约觉得不是好意思。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看著么儿认真思索的样子,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只能无意识地用手指反覆捻著拐杖头的胶套,把它捻得“吱!吱!”响。
陈景明写完,合上笔记本。
抬起头,看著马路对面正在施工的工地。
塔吊缓缓转动,巨大的gg牌上写著“浦东开发,面向世界”。
面向世界。
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
香港就在对面,一百多公里外。
但现在看,隔著的不是海,是“一堵由时间、金钱、公章和密密麻麻的规定垒成的、实实在在的高墙”。
前世那个便捷的时代印象,在此刻成了最有害的认知陷阱。
它让他差点以为,抬脚就能过去。
““妈,””陈景明忽然开口,声音很平,听不出起伏,““我们去问问旅行团。””
任素婉转过头,有点懵:““旅行团?问那个做啥子……我们要去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