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快速而安静地扫过整个客厅:书柜里的书大多是军事、歷史、政治类;墙上的字画落款他依稀认得两个名字,都是当代颇有声望的书法家;茶几上摆著一个晶莹剔透的水晶菸灰缸,里面乾乾净净;角落里摆著一盆高大的绿植,叶子肥厚油亮。
一切细节,都在无声地强调著主人的品味、阶层和某种克制的权威。
““你们先坐,喝点水。我去叫爸,再让任伟出来。””表嫂起身,走向一侧的书房,轻轻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进去。
客厅里只剩下母子二人,极度的安静再次降临。
这一次,连窗外隱约的口令声都听不到了,只有墙上掛钟秒针走动时极其轻微的““嗒、嗒””声。
任素婉的呼吸声变得有些清晰,她盯著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因为常年操劳和拄拐,指节粗大,皮肤粗糙,还有洗不掉的些许污跡。
她下意识地把手往下缩了缩。
陈景明伸出手,轻轻覆在妈妈的手背上,用力按了按。
任素婉转过头看他,么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稳,冲她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
就在这时,书房门开了。
先走出来的是表嫂,跟在她身后的,是一个穿著藏蓝色中山装、身形挺拔的老人。
老人头髮梳得一丝不苟,鬢角银白,脸庞清瘦,眼神平静,却像能穿透人心。
他背著手,步伐稳健,走到客厅中央。
任素婉几乎是立刻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动作太急,拐杖被带得晃了一下,陈景明眼疾手快地扶住。
““伯……伯伯……””任素婉的声音乾涩,带著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敬畏。
任宏军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那目光並不严厉,声音不高,有些沙哑,但吐字异常清晰,带著一种久居上位的、不容置疑的简洁:““嗯,素婉。坐。””
他又看向陈景明。
陈景明没有像妈妈那样慌忙起身,而是从沙发扶手上站直,微微躬身,声音清晰,不卑不亢:““表舅公好,我是陈景明。””
任宏军看著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然后伸出手。
陈景明上前半步,握住那只手。
手掌宽大,乾燥,温热,握力很足,但並不让人感到压迫,只是非常“实在”的一握,隨即鬆开。
““坐。””任宏军自己先在主位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几乎同时,另一个房间的门也开了,一个穿著浅灰色衬衫、戴金丝边眼镜、约莫四十岁的男人走了出来,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素婉表妹来了?这就是景明吧?我是任伟。””
他的语气比表嫂更隨意些,但那种“体面人”的从容感同样明显。
任素婉又是一阵忙乱的招呼。
所有人都落座了。
任素婉半个屁股沾著沙发边缘,双手交握放在腿上,指甲无意识地掐著手心。
她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的汗,正慢慢洇湿內衣。
陈景明依旧坐在妈妈旁边的沙发扶手上,腰背自然挺直,目光平静地迎向表舅公任宏军审视的视线,也在余光里观察著表舅任伟看似隨意实则带著评估意味的神情。
客厅里,掛钟的““嗒嗒””声,水晶菸灰缸在灯光下折射出的冷光,书柜里那些厚重书籍沉默的压迫感,还有空气中瀰漫的檀香与洁净气息……所有的一切,都交织成一张无形却密实的网。
网的中心,是那位穿著中山装、沉默时便自生威严的老人。
而他们母子,是刚刚被允许进入这张网的、格格不入的外来者。
狩猎尚未开始。
猎人首先需要学会的,是如何在这张不属於自己的网中,小心翼翼地行走,观察,並且……不被轻易弹出去。
任素婉的嘴唇动了动,她知道,该自己说话了;按照昨晚和么儿商量好的“剧本”。
可她张开嘴,却发现准备好的那些“匯报成绩”、“分享荣耀”的台词,在这片极具分量的安静和那双平静锐利的眼睛注视下,突然变得轻飘飘的,像柳絮,根本拋不出去。
只能下意识地,再次望向身边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