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他接触不到这个层面,但通过新闻、影视和一些零碎传闻,能拼凑出大概的印象:高度封闭的熟人社会、严格的等级与纪律、对外来者本能般的审视、以及……对“自己人”可能存在的、有限的温情与庇护。
表舅公任宏军,就是这片小天地里,位於金字塔顶端的那一小撮人之一。
三號楼很快到了!同样是朴素的外表,楼梯扶手漆色斑驳,但台阶乾净得反光,没有电梯。
任素婉看著楼梯,嘴唇抿了抿。
陈景明上前一步:““妈,我扶你。””
““不用,妈走得动。””任素婉摇头,语气里带著一股倔强。
她不想第一次上门,就显得那么“没用”;调整了一下拐杖,开始一级一级往上挪。
陈景明不再坚持,只是跟在她侧后方半步,手臂微微张开,形成一个隨时可以搀扶的姿势。
三楼,右手边那户。
深褐色的防盗门,门上贴著倒“福”字,看起来和普通人家没什么不同。
但门框边缘没有丝毫灰尘,门把手鋥亮。
任素婉在门前站定,又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犹豫了一下用了中等力度,敲了三下。
门几乎是立刻就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烫著时兴的短捲髮,穿著米白色的开司米毛衣和深色西裤,皮肤白皙,眉眼细致。
她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笑容,热情,但並不热烈:““是素婉吧?快进来快进来!路上辛苦了!””
说著,侧身让开,目光迅速在任素婉的拐杖和衣著上扫过,又落在陈景明脸上,笑容加深了些,““这就是景明?长这么高了,真是一表人才。””
““表嫂……””任素婉连忙挤出笑容,声音有点紧,把手里的红塑胶袋递过去,““打扰了。这是一点乡下东西,不成敬意……””
““哎呀,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太见外了。””表嫂(陈景明快速对应身份——应该是表舅公的儿媳,任伟的妻子)接过袋子,动作自然,看也没看就放在门边的鞋柜上,““快进来换鞋,爸在书房,刚还问你们到了没呢。””
玄关很宽敞,地上铺著暗红色的地毯,鞋柜旁整整齐齐摆著几双拖鞋。
任素婉看著自己沾了些尘土的旧布鞋,又看看那些乾净簇新的棉拖鞋,动作明显僵了一下。
表嫂似乎没注意到她的迟疑,已经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两双拖鞋,一双稍大,一双明显是孩子的尺寸:““穿这个,乾净的。””
任素婉这才慌忙把拐杖靠在墙边,扶著鞋柜,费力地弯下腰换鞋。
陈景明动作利落地换好自己的,然后很自然地蹲下,帮妈妈把换下的布鞋拿到一边,摆整齐,又拿起那双棉拖鞋,递到妈妈脚边。
这个小动作让表嫂的目光微微顿了一下,隨即笑容更真切了些:““景明真懂事。””
换好鞋,走进客厅。
任素婉瞬间觉得自己的眼睛不够用了。
客厅很大,比她南川老家的两间屋加起来还要大。
地上铺著光可鑑人的米白色地砖,头顶是造型简洁的吊灯。
一套深棕色的真皮沙发摆在中央,沙发前的玻璃茶几亮得能照出人影。
靠墙是一排高大的书柜,里面塞满了书。
墙上掛著几幅字画,任素婉看不懂写的是什么画的是什么,只觉得那装裱的捲轴和玻璃框都很气派。
整个屋子窗明几净,一尘不染,空气中飘著淡淡的檀香味,还有一股……她说不出来的、乾净又冷清的味道。
太乾净了,乾净得让她不敢用力呼吸,生怕自己带来的山野气息会污染了这里。
她甚至不敢立刻往沙发上坐,那皮面看起来太光滑、太昂贵了。
““坐呀,素婉,別站著。””表嫂热情地招呼,自己先在单人沙发上坐下。
任素婉这才小心翼翼地、只坐了半边沙发,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拐杖被她紧紧挨著沙发腿放著。
陈景明坐在妈妈旁边的沙发扶手上——这个位置既不太正式,也方便隨时起身或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