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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素婉这一生,跨过很多门槛。
山里老屋那道被雨水泡得发黑、一脚踩上去会“吱呀”响的木门槛。
镇上小卖部那扇需要用力往上提、才能拉开的生锈铁皮捲帘门。
还有这些年,因为腿脚不便,不得不麻烦別人帮忙掀开的、形形色色的布帘、塑料门帘。
但没有一道门槛,像今天这样,让她还没跨过去,手心就渗出了汗。
眼前是两扇厚重的墨绿色铁门,门上没有任何標识,只有顶端架设著监控摄像头,冰冷的镜头微微转动,像一只沉默的眼睛俯瞰著来人。
门內是一条笔直、静謐的林荫道,两侧是修剪得一丝不苟的冬青,再往里,隱约能看见几栋灰白色的五层楼房,样式朴素,但透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规整和肃穆。
这里,就是“bd大院”——她伯伯任宏军的家。
门卫室的小窗口后面,坐著一个穿著军便服的年轻战士,腰板挺直。
看到双手拄著拐杖的任素婉和身边半大孩子模样的陈景明走近,目光锐利地扫了过来。
““同志,找谁?””声音不高,清晰乾脆。
任素婉下意识地紧了紧手里那个印著“重庆特產”字样的红色塑胶袋——
里面是她在重庆跑了好几家店才挑好的重庆特產。
此刻,这袋子在她手里显得格外土气和扎眼。
她咽了口唾沫,努力让声音不那么发颤:““同志你好,我们找……找任宏军,任首长。我是他……表外甥女,从重庆南川来的。””
战士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又看向陈景明。
陈景明微微仰头,迎上对方的视线,没有躲闪,也没有刻意討好,只是平静地回视。
““请稍等。””战士收回目光,拿起內部电话,拨了个號码,低声说了几句。
等待的几十秒里,任素婉感觉自己的拐杖头仿佛扎进了水泥地。
周围太安静了,只有风吹过树梢极轻微的沙沙声,还有极远处隱约传来的、规律的口令声。
她的拐杖哪怕只是极轻微地挪动一下,那“篤”的一声,在这片寂静里都显得突兀、响亮,让她恨不得把拐杖提起来。
陈景明站在妈妈侧后方半步的位置,目光平静地扫视著周围。
他的感官在“神经反应强化”的状態下,捕捉著更多细节:门卫战士指关节处微微的茧子(常年训练),岗亭玻璃擦得一尘不染,地上连片落叶都没有。
空气里有一种混合了消毒水、尘土和淡淡植物气息的特殊味道。
这里的一切,都透著一种被高度管理和约束后的“秩序感”。
与重庆山城的嘈杂、南川镇上的散漫、甚至魔都街头的躁动,都截然不同。
““可以了。三號楼,二单元,三楼。””战士放下电话,指了指林荫道深处,““请进。””
铁门旁的小侧门“咔噠”一声轻响,开了。
任素婉深吸一口气,拄著拐杖,率先走了进去。
陈景明跟在她身后,顺手带上了小铁门,又是“咔噠”一声轻响,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林荫道上更安静了,脚下是平整的水泥路,路边停著几辆轿车,大多是黑色或深蓝色的“桑塔纳”,也有两辆看起来更气派的“奥迪”,车漆鋥亮,一尘不染。
任素婉不懂车,但那些车沉稳的线条和乾净得反光的表面,无声地诉说著主人的身份。
她走得很慢,很小心,儘量不让拐杖发出太大声音。
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两边楼房瞟:窗户都擦得很亮,有些阳台上摆著几盆绿植,修剪得整整齐齐;看不到晾晒的衣物,听不到孩童的嬉闹,甚至连说话声都几乎没有。
这种安静,不是没人住的空寂,而是一种……“有分量的安静”,仿佛连空气都被某种看不见的规矩过滤过,沉甸甸的。
陈景明一边走,一边在脑中快速调阅关於“bd大院”和“1998年高级jg生活状態”的零星记忆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