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素婉没有立刻去接,而是找出一小块乾净的红布,將钥匙仔细包好,连同那份传真复印件,一起小心翼翼地放入隨身带的帆布包里。
然后,她开始摸索著,將今天刚拿到的租房合同、押金收据、第一次缴纳的水电煤单据……一张张拿出来,在膝盖上用力抚平,按照日期和类別,用木头夹子一一夹好,也准备放入帆布包中。
她的动作很慢,甚至有些笨拙,但极其认真。
陈景明静静地看著。
任素婉似乎感觉到么儿的目光,抬起头,眼神复杂,有许多话在嘴边翻滚,最终却只化为一种沉静的坚定:““么儿,妈现在……晓得分寸了。以前妈是爱讲,觉得脸上有光,巴不得所有人都晓得我么儿能干。””
她停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摸著腿上那个旧帆布包粗糙的表面。
““现在妈懂了,””她声音低下去,近乎耳语,““有些事,有些好,得揣在自个儿怀里,捂严实了,才是自个儿的,才真算数。””
顿了顿,好像有点不好意思,伸手指了指摊在膝盖上、已经被她仔细抚平夹好的那些单据和纸片,声音里带上了点笨拙的努力:
““这些纸头单子……妈也在学著弄弄看。
这个家,里里外外,总不能啥子都压在你一个娃娃肩上。
妈腿脚是不便,但这些手边的、零零碎碎的事,妈还能做点。””
陈景明听著,没接话,只是迅速地把脸转向了黑黢黢的窗外,鼻子里那股突如其来的酸涩劲儿,被他死死压住了。
他心里知道,妈这是真的转过弯来了,不只是嘴上说说。
魔都的霓虹透过没有窗帘的窗户,在水泥地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陈景明坐在窗前那张旧书桌前,桌上檯灯亮著一圈昏黄的光:
“左边,摊开的是王胜传真过来的、详细的香港公司註册流程说明,以及一家香港律师行的联繫方式和初步报价单。
右边,是班主任信息中,夹杂在眾多琐事里、看似不经意提起的一句:“对了,你卓家桥老家那边,好像有人打听你什么时候回去,问得挺细。是你“嘎祖祖”(卓老爷子)托人问的。””
陈景明的目光在两份文件之间游移。
香港公司的架构、董事人选(妈妈是否合適?)、註册资本、开户银行……一条条需要釐清。
卓老爷子打听他行踪?是单纯的关心,还是嗅到了什么不寻常?前世那些压抑的记忆碎片蠢蠢欲动。
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打开笔记本电脑里那个记录著核心事项和倒计时的文档,在最后输入:“前方筑高台,后方需无火。“卓家”,需“冷处理”。”
顿了顿,又在后面补充了一句,字跡更冷峻:““母渐入局,心可稍安。然独立之路,方才启程。””
输完这句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窗外,夜魔都的声浪隱约传来,遥远而模糊。
霓虹的光滑过他的脸庞,一半在明处,冷静地规划著名通向香港的轨道;一半在暗处,疲惫地警惕著来自故乡山坳里,可能隨风而来的、带著陈年旧怨的火星。
基石已落,港湾新建。
而狩猎者的征途,从来都不是坦途。
这条他亲手选择的、充满禁忌与机遇的路上,“筑高台”与“防火患”,必须同步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