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公躺在床上,看见冯老大夫时,宛若看见了能拯救自己的天神。
但很快,他的希望就破灭了。
冯老大夫瞧过他摔断的胯骨后,说得与上个大夫说的大同小异。
“人上了年纪,骨头应当长不好了,以后就卧床休养吧。”
三叔公顿时如丧考妣,身上的精气神仿佛瞬间就被人全抽完了,而他的三个儿子则齐齐悄然松了一口气。
冯老大夫的医术可是公认的好,如今他既然也这么说,那以后他们家总算能消停了。
而此时的曲泠玉在经历了巨大的痛楚过后,浑浑噩噩间竟然又梦见了上辈子的事情。
那是孟芙死后,他成了孤家寡人的时候。
先前拍着胸脯保证,说他是在村学授课时受的伤,村里一定会替他治好腿的里正再不肯露面,只打发了学生家长轮流给他送餐食,他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
而且赵家村一到冬天经常下雪,他卧房里的窗户破了,冷风嗖嗖的往里灌,瘫在床上的他生了一身的冻疮。
他不想这么猪狗不如的活着,所以他给了前来送饭的学生五个铜板,让他将里正请来。
里正来了之后,他跟里正说,他不用村里人为他治腿,他自己掏钱治,希望里正帮他请个大夫来。
但到最后,里正非但没为他请大夫,还将他最后的积蓄也占为己有了。
里正亲手掐灭了曲泠玉站起来的希望,同时也在曲泠玉的心底种下了仇恨的种子。
因为怀揣着对里正的仇恨,曲泠玉才得以捱过了那个寒冷的冬日。
曲泠玉自过往的记忆中醒来时,睁眼先是看见了熟悉的房顶,然后就闻到了苦涩的药味。
他转过头,就看见床边五步开外支着一个炭炉子,炭炉子里的木炭烧得发红,炉子上的药罐里翻腾着褐色的汤药,屋内萦绕着苦涩但温暖的气息,与他先前梦境里的寒冷判若云泥。
有脚步声由远而近。紧接着,卧房门被推开,孟芙从暮色里走进来,就对上了曲泠玉怔然的目光。
“你醒了,感觉好点了没?”孟芙快步过来后,伸手探了探曲泠玉的额头。
先前曲泠玉昏睡时有些发热,她给他拧了帕子湿敷,现在好像不烧了。
曲泠玉不答,只默然望着孟芙。
以往曲泠玉看向孟芙的目光里,不是带着戏谑,就是带着伪装的深情,今日却难得没有任何伪装。
孟芙只当他是刚睡醒,脑子还不清醒,见他不说话她自顾自翻出油灯点上,又端了碗粥进来。
“你睡了大半日,先吃点东西垫一垫再喝药。”
冯老大夫临走前交代过了,让曲泠玉这两天尽量卧床休养,所以孟芙只得一力代劳了喂饭喂药等琐事。
孟芙一面给曲泠玉喂粥,一面碎碎念:“前天你还拿刀威胁我呢,现在你躺在床上不能动了,也只有我还不离不弃的照顾你,以后你可不能再那样对我了……”
如今曲泠玉的腿骨已经接好了,待过了恢复期之后,他就可以尝试着站立走路了。
一旦曲泠玉能走路了,那她就没有用武之地了,所以她得趁着这个机会好好表现,争取让曲泠玉明年离开赵家村时,能大发慈悲地放过她。
如果他能将这间房子也留给她,那更是再好不过了。
孟芙正美滋滋想着时,曲泠玉突然开口了。
“春娘说的是,上次是我不对,以后不会了。”
孟芙闻言,立刻满脸期待地看着曲泠玉,希望他能再多说些什么。譬如给她一个承诺之类的。
曲泠玉倒是如孟芙所愿又开口了,只是这一次他说的是,“春娘,我想擦洗一下。”
先前他被疼的出了一身的汗,这会儿身上黏腻的很不舒服。
孟芙有些失望,但还是去兑了热水端来。
曲泠玉现在腿暂时不能动,但他的手却没问题。孟芙将水端来后拧干帕子递给他,他自己草草擦洗了,孟芙出去倒了水栓的闩上门就睡觉了。
寒风呼呼吹了一夜,第二天孟芙打开房门,远处山林白茫茫一片,院中也铺了一层寒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