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姥切国广将需要提交的文件放在审神者的桌子上,桌子的另一面由于靠着墙,上面落了一层灰尘。
本该彰示着使用者无心打理的痕迹,上面却有更浅的一层按压形成的飞鸟的简笔画,可以想象那人是如何懒散地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的指腹按在灰尘上,画出粗糙的线条。
山姥切,你知道吗,只需要一个罗马数字,就可以画出一只鸟。
她写了一上午文件,明明看上去是张扬不羁的性格,却实实在在写了很久需要提交给时之政府为本丸配置物资的文件。
山姥切国广帮不上忙,只能在其他人找她的时候去跑跑腿,回来送饭的时候,看见她趴在桌子上,在一张写废了的A4纸上画画。
先画一个2,再画两个月亮,补上所有的弧度,一只简陋却活灵活现的小鸟就出现了。
你来试试。她唤他过来。
那时他还不太会使用水笔,哪怕显现时已经具备现世的许多知识,可实际去做的时候还是从头开始。不出意外的,他画的很丑。
没良心的人类哈哈大笑,笑得他恼羞成怒地转过身不看她。但她还是不容置疑地把笔塞进他手里,握着他的手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鸟。而后,端详着那张纸,说燕子在线条的世界里飞。
她的话总是充满跳跃性,在不说公事的时候,那些语句又似乎总是隐藏着深意。
山姥切国广一直搞不懂她在想什么,但他知道,她总是像鸟一样望着远方。
虽然相处时间不多,山姥切国广仍然知道她其实不喜欢被人跟着,也不喜欢和别人待在一个房间里,更不习惯照顾人和被照顾。但在察觉到每一个停在身上的目光的时候又总会予以回应,不吝惜鼓励的话语和赞赏。
不是仅仅对待作为她所有物的刀剑,而是她一直如此。
不论是笑起来不怀好意、看上去就不好对付的白发女性,寡言却庄重严肃的金发男人,亦或者平易近人活泼朴实的龙女,待他们都是同样的好,同样的关心和照顾。
“我没有兴趣,也做不到和你们看见的原主一模一样,但我很高兴你们可以通过我认识他们。”
她说。
那你呢?
在审神者看不见的地方,山姥切国广敏锐地察觉到,或者说其他刀剑尚未思考到的问题——
在如此之多镜子碎片里的脸庞之中,哪一个瞬间,才是真正的你呢?
“她不对我们有特别的喜恶,只是因为善良,所以就那么回应了期待而已。”
因为觉得应该那么说,所以才那么说。因为被期望,所以就试着去回应。其实并没有那么快就能熟悉并且真正的喜欢起来,却已经将他们划为了自己的责任。
面对山姥切国广的疑问,源氏重宝里的兄长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淡,甚至笑了笑,毫不客气地说:
“笨拙的孩子,是把自己当成拯救的神明了吗。”
髭切的态度很冷静。或许经历了那种事情之后,除却必要的情况下,他并不怎么提起源氏的名字。如今的主人有这样的倾向,对他而言本该是一件争夺宠爱的好事,髭切却反过来用那样可笑的方式提醒自己那远远旁观的主君:
刀剑付丧神是有执念的,尤其是争夺主人视线的执念。承受具备漫长历史和执念的刀剑的期待是一件可怖的事情,这也是髭切先前主人越发疯狂和堕落的原因。
要学会拒绝,要展示你的拒绝。
不回应没有关系,让别人伤心没有关系,做不到没有关系。
无声背负一切,给予温暖的是太阳,可人类不是,人类要带来温暖就只能做一个燃烧自己的木炭。
可是,木炭燃烧殆尽会怎么样呢。
山姥切国广明白了心里不安的根源。他不再纠结那些独处时繁琐的心事,更多的去看她在做的事情。一点点记下思路,一点点分担,然后达成她从未说出口的期望:
“你还有事要做吧,这里就交给我了。”
山姥切国广是一把恐惧被主人期待的刀,作为灵刀山姥切长义的仿品这一点,不会有人比他清楚被人擅自期待又擅自失望的感觉。
“哦哦,这是什么,可以看吗?”
时间临近黄昏,天守阁的房间中央,髭切拿起书架上的牛皮笔记本,对山姥切国广示意了一下。
“是日志,可以看。”山姥切国广看了一眼,说。
髭切来是送他们这次出阵的报告的,作为队长,需要将每次出战的情况递交给主人。猫眼上挑的付丧神饶有兴致地翻开第一页:
【正经人不写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