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庄主顺走了我们的银两,不想想法子,接下来可真要饿肚子了。”说出这话的自然是林照野。
“早知道吃完再走了。”说这句话的也是她。
“不过供桌上摆了人头,就算是山珍海味吃了也倒胃口。”见两人不搭话,她又小声嘟囔了一句。
一般说这种话的,还说了这么多,大概率是饿了,林照野摸摸空空如也的肚子。
江映枫在思考这庄主的身份,以及玉环碎片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
沈清辞则在反思今日之事过于鲁莽,轻易就被这神秘的庄主牵着鼻子走了,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发硬的烙饼递给林照野,这才堵上了她絮絮叨叨的嘴。
回想此事,愈发奇怪,神秘庄主、毒手宣胜,自然还有江映枫和林照野时不时玩味的笑容,心一静,脑袋就清醒异常,真相呼之欲出。
这两人戏耍她!
瞧见沈清辞脸色变了,林照野赶忙把剩下的半块烙饼塞到嘴里,就着葫芦里剩下的两口酒下肚,生怕人抢了去。
唉,这副憨样,沈清辞解了腰上的水袋递予她。
这小贼身法轻灵,但功夫还差点儿火候,大抵是杂学出身没修习过内家心法。可偏偏又逞强好胜,行事鲁莽,她既有意舍命护送,自己应多关照些才对,定不能让她再受伤了。否则。。。。。。否则就折辱了沈家的名声,对,若是沈家连个像样的护卫都请不起,那也太寒酸了。
一直走在最前面的江映枫,打马绕了回来,“听闻,左相千金墨宝一字千金?”能怂恿名门贵女卖字求生的也只有她。
“若去掉左相千金的名头,又价值几何呢?依我看,只是士族公子哥讨人欢心的把戏罢了。”旁边林照野话酸溜溜的。
沈清辞薄怒,哪怕知道两人用的是激将法,也甘心中计:“自然价值千金!”
因为她也想看看自己的字能值多少,母亲早亡,爹爹和兄长待她极好,从未用世俗眼光中的贵女规范约束过她,因此她读了经史子集,也看过通俗演义,眼界和思想都开阔。
“哼。”林照野扬扬马鞭,有些心不在焉,“那我们可要去大城里看看,免得有不识货的浪费我家娘子墨宝。”
起初,她们只当这是闲谈,毕竟只要有人的地方,林照野就不愁弄不到钱。
但不过五日,她们卖了两匹马,换上牛车。
起初路过几座村庄,几个小镇,虽然的确从豪绅指缝间“借”到了些许,可越往西走,天地间的颜色便越发灰败,西蜀罹患水灾,无数百姓流离失所。远处的青山上,凌乱的难民队伍像一道道红黑色血液,从山脊淌下,最终在紧闭的城门外汇作一洼。
皇帝特批了十万两黄金赈灾,黄金出了京师,到了户部、工部变成了白银,白银到了布政使手里又变成了铜钱,铜钱折现成了知府手中的陈年粟米,粟米又在知县、胥吏、乡绅中流转一道,最后运到灾民面前的只剩下了空空的谷壳,一吹即散。
“呼——”
江映枫是个风风火火的人,来去无踪,但每每见此景象,总会勒马驻足,脸色阴沉。
她调侃沈清辞出逃的不是时候。
但沈清辞不答,沉默地望着那一片灰黑的人潮,或许正是时候。
后来她们遭了贼,从豪绅手里新摸来的钱袋子总会莫名其妙地消失,又总会在某个里甲长临时支起的粥棚桌角、某个饿晕在路边的妇人手边出现。
三人心照不宣,没人追究那小贼究竟是谁。
江映枫驾马先行一步入城打探消息,林照野和沈清辞则躺在牛车后面的干草垛上,沿着官道缓行,远处绿草茵茵,平阳城已经露出了半个“身子”。
林照野还在把玩那兰花香囊,身下经过太阳烘烤的草垛挥发出令人心神放松的香味,熏得她整个人懒洋洋的,要是肚子不叫就更好了。
她悄悄翻过身,用眯着眼睛用余光去瞅闭目凝神的沈清辞。
然后她又有了一个发现,原来阳光下的沈清辞也很美,半张脸掩于帷帽下,帽檐落下的白纱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拂动,偶尔贴附,依稀能瞥见其下挺秀的鼻梁,或一抹下颌的清冷线条,转瞬即逝。
正所谓秀色可餐,林照野欣赏够了美景,又舒舒服服躺回了原位,指了指天,又指了指身下的干草垛,“天为被,地为床。你我如此,算不算同床共枕了?”
不出意料收获了沈清辞的白眼。
她嘻嘻一笑,重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