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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肉饺子（第2页）

可当听到要罚款时，我却急了，学着其他姑娘的样子，用平生最娇嗲的语气，说些求饶的话。发现行不通之后，干脆破罐子破摔：“一分钱都没有。”“我说了一分钱都没有。”“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这些话，小时候我天天听村里的无赖讲，闭着眼睛都知道怎么让人拿我没办法。

我听见年轻的警察嘀咕：“你跟她们那种泼皮费什么话啊…”“她们干这个的时候，脸就不要了…”“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不怕爸妈知道啊…”

巧了，我既没爹也没妈。

警察的话说得雅，比我小学同学的杀伤力都不如。我对警察的感受，不像其他姑娘那样又怕又恨。看见他们干净正义的模样，我就会想起我的星瑶，她也想当警察。

这几年我过得不好，大多数的时候，都一个人躺在地下室里发霉。赚的钱也不多，甚至经常饿肚子，老鸨子也不怎么喜欢我，见了我就翻白眼儿叹长气。

可每次和星瑶通电话时，听见她讲学校里的事情，听她说好想我，我就又开心了，脸上的笑容能挂好久，别人说我傻笑的模样像得了失心疯，我也不在乎。

我已经在外面飘荡了好几个年头，也好几年没见到星瑶了。

那年腊月，下了场大雪，几乎盖过脚踝。有个姑娘身体不舒服，让我陪她去银行取钱做检查，顺便请我吃了顿饺子，羊肉馅的。我养了几年的羊，这还是第一次吃羊肉。她说味道膻，吃了一个就撂下了筷子。于是我吃了两人份的羊肉饺子。

饺子勾起了我对家乡的念想，想起了酸菜猪油馅儿的，白菜馅儿的饺子，想的发疯。

这几年，周围全是陌生的口音，我说一句话，别人就能知道我是外地人。望着融不进的城市，想着也回不去的故乡，我就像找不到坟的孤魂野鬼。

爷奶走时，我都没能回家看上一眼。

伤心不可避免，不过我也知道，人都是要死的。我已尽了力，寄给他们钱，别的，我也做不到了。我真不愧是我爸的女儿，跟他一样没良心。

见到星瑶之前，除了那顿羊肉馅饺子，我再没吃过别的东西。

正赶上春运，回家的票很不好买，但我还是买到了票。一路颠簸，累的不行，越靠近家，我就越盼着见到星瑶。

有时候我也很伤心，觉得自己太过自私，并不能给星瑶带来像样的好处，却贪恋有她在身边的时光。

星瑶都变了模样，头发剪短了，像个毛头小子，她说这是学校要求留的发型，同学们都一样。我错过了她的成长期，如今星瑶已经比我高了，我想摸摸她的脑袋都要伸长手。笑起来却还是老样子，眉眼弯弯的，像月牙儿。

我心里清楚，星瑶还是这世上最好最好的姑娘。

我真的很想抱抱她，但又想起自己是如此的肮脏不堪，只得和她隔着一步远，像大人问候孩子那样，说：“又长高了。”

只怪我没念过几年书，嘴里没词儿，像个傻子。

星瑶的成绩还是一如既往的好，眼神还是那么的明亮，那么定。我盯着她的眸子，舍不得移开眼。同时，心里也隐隐地觉得，回来见星瑶是错的，因为见了她，我绝对不想再离开，可不离开就赚不了钱。

星瑶似乎看透了我的内心，她没和我寒暄，只是把手覆在了我手上，直勾勾的望着我，“小羊小羊，你一定要当一个好人。”

那时候我才明白什么叫做后悔，因为连这样简单的期望，我也只能辜负。

我是个耿直迟钝的人，唯独在星瑶面前，撒谎很厉害。讲了许多听来的，别人打工的故事，假装自己过的很好，还特地告诉她，羊肉馅的饺子很好吃。

那些借来的故事，我讲了很久。期间很想缩回手，却贪恋她掌心的温度。

星瑶忽然问我有没有受委屈，我愣了一下，等我再次喘息时，手背已被大颗的泪水润湿。我很少哭，爸把我送回老家他走了时没哭，别人说我缺爹少妈短教育时没哭，养了多年羊卖了时没哭。

哭，大概是因为，稀世珍宝不过咫尺间，而我已身在无间，心在无间。

星瑶见我哭鼻子，用哄小孩的语气对我说：“看来外面受了不少委屈啊，哎呀，抱抱好不好啊，不哭啦…”

后来星瑶带着我在县城里逛了逛。令我意外的是，她真的在之前带她去的，我打过黑工的地方兼职。看样子老板对她还算不错，老板也认出了我来，话起当年，还说星瑶比我机灵多了。

我的星瑶当然机灵。

晚上住的地方是个小破旅馆，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台看起来已经坏了的电视机。上厕所、洗衣服、洗澡，都要去楼下的公共水房。不过星瑶不觉得苦，她把房间打扫得很干净，告诉我说，她学校有补助和奖学金，假期还能打工，再也不用我去外地上班了。

我怕弄脏星瑶的床，进屋子好半天了还站着。她拉我坐下，找出光碟，熟练地插进机顶盒，播放电影。

电视机有着大胖脑袋，接收信号的装置，放在房顶上，像个锅，我们都喊它小锅。

电影有年头了，是周润发和叶倩文主演的《灵气逼人》，恐怖片，主题曲叫‘夜夜痴缠’，星瑶说这曲子邪得很，能招鬼。吓得我把身子蜷缩在被子里，不敢露头。

我听见星瑶笑出了声，知道她在吓唬我。隔着被子，她把手搂在我身上，瞬间就不觉得害怕了。虽然感受不到她的温度，但能感受到她的重量。我觉得幸福，隐隐地渴望，她能把手搭得久一点，最好永远不拿开。

这旅店的老板，是星瑶兼职那家饭店老板的小舅子，所以就给了一个十分实惠的价格，让星瑶月租。

我和星瑶待了几天，到了该走的时间，却舍不得离开，老鸨子的电话都要打爆了，我也不想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