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瑶小学最后的那段日子,几乎是我十几年人生中,最开心的日子。
她每晚都住在我家,躺在我小小的土炕上,和我肩挨着肩。夜里冷,两人盖一床被子,连翻身都要轻轻的,生怕放进来一丝凉风,可我还是盼着天黑。
农村的小方窗,早上起床的时候,准会结满窗花。细细想来,夜晚竟还是个无言的画家。
我家实在太冷了,得等到中午,日头晒过来,窗花才会化成水,顺着玻璃流淌到窗台上。如果不用抹布去擦掉,等到晚上,连窗台都要结上一层冰。
星瑶来了之后,我就变得很勤快,那些从前懒得理会的活计,早上擦地、晚上封火、擦窗台上的水,现在总是做得很开心。
白天我和小羊会陪着星瑶写作业,她成绩极好,人也聪明。她背课文、读英语,声音清清凉凉的。我静静地听着,天下没有比这更幸福的美事了。连我的小羊都醉倒在星瑶认真的模样和清脆的读书声中,老老实实地待着,一点也不淘气。
星瑶说她长大以后要去北京,到时候把我也带去。
我美极了,那可是北京啊,首都诶,毛主席呆过的地方。那里的冬天是不是不冷啊?甚至还可以住楼房,坐小轿车呢。我的见识短浅,不知道北京具体的样子,但仅仅是想想,都幸福得睡不着觉。
农村没有暖气,但是有火盆。我总是挑烧的最旺的柴火,盛满满一盆,端进屋里,被冒出来的烟气熏的直咳嗽,我也不在意。我心疼星瑶上学不容易,经常给她烤红薯吃。把小红薯埋在火盆的热灰里,等过一阵,香味就飘出来了。
奇怪,一向贪吃的我,却从不和星瑶争嘴,看见她吃,比我自己吃还要高兴呢。
星瑶很爱笑,她笑起来也太漂亮了,眉眼弯弯的,像月牙儿。我看着她笑,也不自觉地扬起唇角,和她一起傻笑。
…
再后来,星瑶考上了县里的学校,但没钱念。
我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星瑶像我一样,待在这能把人耗死的深山老林里,我希望她能振翅高飞,飞得高高的,替我看一看外面的世界。
那时候的我疯了一样,满脑子都是钱、钱、钱,小羊病了我都没心思理会。
星瑶第一年上学的钱,是卖羊的钱。
我虽然没了小羊,但我也成了‘小羊’。最开始星瑶这么喊我的时候,我还以为她想小羊想疯了,后来才明白,她喊的仅仅是我这个人。
我虽好奇,却没问她为什么喊我小羊。就像我小时候没问爷奶,为什么我没有妈妈一样。
不过,‘小羊’这个称呼我很喜欢的,像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独有的秘密。
星瑶去县里上学后,我也外出找了份工作。
我身份证上的年龄比实际年龄小三岁,所以哪怕我人已成年,却也只能打黑工。老板看我人老实,净让我做又累又脏的活。这时候我很想告诉星瑶,我果真成了羔羊,任人宰割。
老板说话不算数,苦干半年,工钱却只给了一半,“能干干,不乐意干滚!”
她这么说,我就没法子了。我这个人,情绪好像天生就很迟钝,没生气,也没想着要报复,只是苦恼,这些钱一定不够星瑶来年上学用的。去小学门口的店里买文具的时候,老板说他认出我来了,我是那个偷东西,给他下跪的小姑娘。
后来,我成了这老板的姘头。他身上总有股臭味儿,但他愿意给我钱,有了钱,星瑶就可以继续念书,就不用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乡下过一辈子,可以去她想去的北京了。
想想星瑶的未来,我就觉得值。
我去学校看过星瑶一次,她的同学都有杯子,只有她,拿着一个被烫的蜷缩的矿泉水瓶。我对星瑶总是很舍得,买了一个最好看也最贵的保温瓶给她。
可她不要,有些不高兴的对我说:“陈吉,我想你当一个好人。”
我了解星瑶,她实在太正直善良了,所以我带她去了我打黑工的地方,告诉她,钱都是我辛苦赚来的,假期我可以带着她一起来刷盘子。星瑶见店里的杂役都认识我,也就信了我的话。
她收下保温杯,看样子应该是很开心的,说:“我们以后一定要一起去北京。”
星瑶眼里好像真的有星星,她坚定笃信的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
星瑶初二那年,我离开了家,彼时我虚岁二十一。
我的见识太过短浅,没在正经劳动中尝到过甜头,就早早地出卖了自己的身体。以至于到了大城市,也只能当个下三滥的婊子。不过我已习惯这样活在阴影里,过着过街老鼠的日子。
只是有时候,我还是很羡慕超市的收银员,餐厅的服务员,她们看起来干干净净的,身上似乎都是香的。那时的我想,要是我也能做一份能养活自己的,简单体面的工作就好了…
没有人逼我,可我就是离不开,走不掉。
我比星瑶先到过北京,我还去了南方许许多多的城市。有次听见同行的妹子说浑话:“有个当老子的出来嫖,你猜怎么着,碰上闺女了。”那一瞬间我就想起了我爸,他若是还活着,我未必能认出来他。
我被抓过,同行们都求警察,舌灿莲花,好话说尽。只有我,沉默的像个刑场上的死刑犯。我已经是个彻头彻尾的烂人,不怕再烂上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