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马国良坐着最慢的火车,住着最便宜的旅店,吃着最简单的饭菜,一个矿一个矿地走,一个环节一个环节地问。
他的笔记本越来越厚,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数据、人名和只有他自己才看得懂的符号。有不同煤种在不同季节的价格浮动,有各个路段路政罚款的“行情”,甚至还有几个关键人物喜欢抽什么牌子的烟,喝什么牌子的酒。
十天后,在晋城一家小饭馆里,马国良吃着一碗羊汤泡馍。他翻开那本沾着煤灰的记账本,看着最后一页上,自己反复核算后得出的一个数字。
那是一个跑一趟南方,一吨煤所能产生的,刨去所有明面和暗地里成本后的最低利润。
他用红笔,在那个数字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有了这个底,向前的谈判桌上,就有了最硬的底牌。
省煤炭运销公司,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
谭向前和陈佳妮站在大厅里,感受到了八十年代机关单位特有的氛围。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墨水和旧纸张的味道,走廊里,穿着中山装或者蓝布工装的干部们不紧不慢地走动着,脚下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们是来咨询煤炭运输相关政策的。
政策咨询处的窗口后面,坐着一个戴着深度眼镜的年轻办事员,正埋头看一份报纸,对站在窗口的谭向前和陈佳妮视若无睹。
“同志,您好。”谭向前客气地敲了敲窗口的玻璃。
年轻人抬起眼皮,瞥了他们一眼,又低下了头,慢悠悠地把报纸翻了一面。
“什么事?”他的口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我们想咨询一下,关于成立运输公司,承接煤炭运输业务,需要办理哪些手续,符合哪些政策规定?”
“墙上贴着呢,自己看。”年轻人头也不抬,指了指旁边墙上的一块宣传栏。
宣传栏上贴满了各种文件通知,字又小又密,标题都是诸如“关于加强……的若干规定”、“转发……的重要精神”之类的官样文章,看得人头晕眼花。
陈佳妮耐着性子看了半天,也没理出个头绪。
谭向前倒也不生气,这就是他记忆中的那个年代,人情大于制度,规矩藏在细节里。想靠正常流程办成事,比登天还难。
他对陈佳妮使了个眼色,两人退到了一边。
“怎么办?这根本问不出什么。”陈佳妮有些沮丧。
“没事,我有准备。”谭向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这是李虎当初交出来的那份“关系网”。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个名字给陈佳妮看。
刘建国,省煤炭运销公司,运输科科长。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备注:喜好喝茶,尤其偏爱西湖龙井。老家是豫南的,跟纺织厂马科长的爱人是同乡。
谭向前走到大厅的传达室,借用了电话,拨通了纺织厂马科长的办公室。
一番客套寒暄之后,谭向前说明了来意。电话那头的马科长非常热情,自从跟靠山屯运输公司合作后,他们厂的运输成本降了,效率高了,账目也清楚了,厂领导几次在大会上表扬他。他对谭向前,是发自内心地感激和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