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前的今夜,他曾在这里对她说:“若有一天我走得太远,回不了头,你就把灯熄了,让我知道该止步。”
如今灯早熄,人早散,他却还是回来了。
沈砚抬手,掌心向上;雪落进掌纹,顷刻化水,像那些握不住的岁月。
身后忽有脚步声,轻却稳。
他没回头,只在风里低低唤:“阿瓷。”
来人站定与他并肩,黑色大衣的下摆被风掀起,露出里头暗红的旗袍角——像一截不肯熄灭的炭火。
“我来熄灯。”阿瓷抬眼,眸色沉静,“可灯早就不亮了。”
沈砚侧首看她,眼底映着她鬓边那朵白梅——七年前的雪夜,她别在耳后同一枝;如今花瓣枯透,像一段褪色的旧信。
“我知道。”他轻声答,“所以我回来,想看看熄灯之后,海会不会更黑。”
阿瓷伸手,指尖碰到塔身铁锈;铁屑簌簌落,像时光掉下的碎屑。
“海没有更黑。”她说,“只是更空了。”
两人沉默,听雪压枯枝的微响。
良久,沈砚从怀里掏出一只铜怀表,表盖弹开,里头嵌一张泛黄的照片——少年眉眼桀骜,少女笑得像刚绽放的山茶。
他把怀表放进阿瓷掌心,阖上她手指。
“我走的那年,把后半生的勇气都折进了这张车票;如今车票过期,勇气也散光了。”
阿瓷抬腕,把怀表抛向空中——
一道暗金色的弧线划破雪幕,“咚”一声落入结冰的海面,冰洞旋即愈合,像岁月把最后一点证据也缝合。
“散了就散了。”她呼出的雾气很快被风吹碎,“剩下的路,各走各的黑。”
沈砚点头,却未动。
阿瓷退后一步,转身;黑色背影渐融进白色天地,像墨滴入水,终至无痕。
沈砚站在原地,忽然想起七年前离港那夜,船桅上悬着的信号灯——一明一灭,像谁的心跳。
如今那盏灯终于彻底黑了。
雪愈下愈密,渐渐覆住他的肩,他的眉;覆住废灯塔底座那行被刀刻的小字:
“愿所有远行的船,都能找到自己的暗。”
风过塔身,发出空洞的回响,像谁在笑谁太认真。
沈砚抬手,拂去肩头积雪;转身,朝来时的脚印相反方向走去。
脚印很快就被新雪填平。
天地白得干净,像从未有人来过;也从未有人离开。
——灯熄了,海仍旧黑;
人散了,夜仍旧长。
而故事到这里,刚好够冷,刚好够空;
不必再提余生,也不必再说重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