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校场出来时,柴荣几乎是被张永德搀着走的。浑身骨头像散了架,每走一步都牵扯着摔伤的地方。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拖得歪歪斜斜。“要不咱们先去医馆看看?”张永德担忧地看着他手肘渗血的擦伤。“不必。”柴荣摇头,“皮外伤而已。回,”他话未说完,拐过巷角时,迎面撞上一人。“哎哟!”张永德先叫出声,定睛一看,吓得连忙躬身,“吴、吴夫子!”柴荣也稳住身形,见是吴敬斋,忙拱手:“夫子,学生唐突了。”吴敬斋手里抱着几卷书,被撞得后退半步,却不恼,反而仔细打量柴荣——见他衣衫沾尘,额头带汗,手肘处还有擦破的血痕,便已猜到七八分。“无碍。”老夫子摆摆手,“周将军有意教你,是好事。但学业亦不可荒废。”他顿了顿,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公塾有规矩,五日学文,两日假。我会与周将军商议,让他在休日教你功夫,平日不可耽误课业。”柴荣心头一暖,深揖道:“谢夫子体恤。”“嗯,强身健体,亦是为人之本。”吴敬斋捋须点头,“天色不早,你们快些回去吧。路上小心。”两人躬身送夫子走远,这才松了口气。“吴夫子真是好人,就是老板着脸。”张永德感慨。柴荣点头,正要说话,忽然脸色一凝。前方巷口,不知何时已聚了七八个人。为首者锦衣玉带,正是崔琰。其余几人也都衣着华贵,显然是世家子弟。“哟,这不是咱们长安新晋的‘风骨少年’么?”崔琰抱臂倚在墙边,嘴角噙着讥笑,“我就说周将军找他是要教训他,你们还不信。”他上下打量柴荣狼狈的模样,“看这德行,摔得不轻吧?”张永德气得涨红了脸:“崔琰!你可是悟道书院的人,比我们大好几岁,欺负晚辈有意思吗?!”“欺负?”崔琰直起身,缓步逼近,“这话说的——书院规定不能打架斗殴,可没说不能‘切磋武艺’啊。”他手指向远处教场方向,“有胆子,咱们就去那儿,光明正大地比划比划。”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阴毒。张永德气得浑身发抖——崔琰已经十七岁,身量比他们高出近一头,这哪是切磋?分明是要借机报复!柴荣却平静地看着崔琰:“你年已十六七,本应在书院深造,将来济世安民。如今却在此耀武扬威,欺凌弱小,不觉愧对所学么?”“你——”崔琰被这话戳中痛处,脸色陡然阴沉,“你个混账东西,还敢教训我?!”他猛地上前一步,“我告诉你,我就是真打死你,也不会有人替你出头!得罪了王府,你以为还有谁会护着你?!”“你错了。”柴荣的声音忽然抬高。巷子里安静下来。远处有几个学子探头张望,却不敢靠近。“秦国的仁政,或许源自秦王殿下。”柴荣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那些远远观望的学子,“但这些年来,新政已深入人心。真正维护这新政的,不是秦王一人——”他深吸一口气,字字清晰,“是千千万万的秦国子民!”他指向远处那几个寒门学子:“这里有诸多寒门出身、甚至寻常百姓家的同学。大家!若真感激秦王给了我们读书的机会,就该奋起反抗这不正之风!今日他们欺我,明日便可能欺你!若人人都畏缩退让,这公塾,与从前的贵族私塾有何区别?!”话音落下,巷子里死一般寂静。那些远处的学子面面相觑,有人眼神闪动,有人低头躲避。终于,有三四个人悄悄往后退去,消失在巷口。崔琰愣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笑声在巷子里回荡,满是嘲弄:“你还指望这些贱民帮你?笑话!贱民之所以是贱民,就是因为他们自私、愚蠢、懦弱!读了几天书,也不过是稍有点脑子的蠢货罢了!”“你错了。”柴荣直视着他,“他们不是懦弱,只是没有人站出来,为他们指明前路。”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坚定,“而你这样的人,仗着家世欺压同窗,迟早会自食恶果。”“放肆!”崔琰暴怒,猛地伸手揪住柴荣的衣领!张永德惊呼一声要上前,却被崔琰身后两人按住。场面顿时紧张。柴荣被提得脚尖几乎离地,却仍冷冷看着崔琰,毫不退缩。就在这时,崔琰身边一个瘦高少年凑过来,压低声音:“崔哥,他如今是郭威的养子,郭威在洛阳那边,好歹是个将军,有些地位……”“我呸!”崔琰啐了一口,“我可是博陵崔氏的人,会怕一个武夫?!”“可是崔哥,”那少年声音更低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皇帝陛下和秦王一样,都不喜世家大族跋扈。你若打得太过,万一闹大,”他咽了口唾沫,“博陵崔氏,可别落得和清河崔氏一样的下场……”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崔琰头上。他脸色变了变,揪着柴荣衣领的手,不自觉地松了些力道。崔琰盯着柴荣,眼神变幻不定。许久,他忽然松手,将柴荣往后一推。柴荣踉跄两步,被张永德扶住。“算你走运。”崔琰冷冷道,转身挥手,“我们走。”那群世家子弟跟着他离去,脚步声在巷子里渐远。张永德这才大口喘气,后背已被冷汗湿透:“柴、柴荣你没事吧?”柴荣摇摇头,望着崔琰消失的方向,眼神深沉。暮色四合,远处书院亮起了灯。那一点一点的光。“永德。”“嗯?”“周将军说得对。”柴荣轻声道,“骨气,确实需要实力来支撑。”他抬起手,看着手肘上已经凝固的血痕。那是今日在校场摔的,也是刚刚被崔琰揪扯时裂开的。但那双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走吧。”他说,“明日,还要早起。”两个少年相互搀扶着,慢慢走出公塾。而在巷子另一头的转角,吴敬斋抱着书卷,静静站在那里。老夫子望着少年们远去的背影,许久,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担忧,更有欣慰。夜风吹过,翻动他怀中的书页。借着微光,隐约可见那一页上写着: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字迹苍劲,墨色如铁。翌日清晨,正好是休日,柴荣刚收拾好床铺,便听门外传来马车声。他推门而出,只见张永德正指挥着两名年轻女子从车上卸下箱笼。让柴荣意外的是,张永德之前所说的姐姐,竟是两位约莫十六七岁的姑娘。一人穿藕色襦裙,梳着简单的双环髻;另一人着青衣,发间只插一支木簪。二人虽衣着朴素,却举止端庄,不似寻常仆役。“柴荣!”张永德见他出来,笑着招手,“快来,我给你引见。”他拉着柴荣走到二女面前:“这是我两位表姐,婉儿姐、慕儿姐。她们家中,”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也是清贫,祖父便让她们随我来长安,彼此有个照应。若能在长安遇上好人家,也是福分。”柴荣拱手作揖:“两位姐姐好。”二女连忙回礼。婉儿温声道:“荣哥儿不必客气。永德这两日常说起你,说你在学堂里最有风骨。”慕儿也笑:“这院子真是极好的,离王府近,又这般宽敞。郭将军真是有本事。”“并非父亲的本事,”柴荣摇头,“是有贵人相助。正因如此,我才更要勤学上进,不负这份机缘。”他顿了顿,“日后要麻烦两位姐姐照顾了。”“荣哥儿客气了。”婉儿道,“你们安心读书便是,洗衣做饭这些杂事,交给我们姐妹就好。”四人说话间,已将箱笼搬进院内。中间正房当做书房,张永德与柴荣各住东、西两间正房,婉儿与慕儿合住南厢。院子顿时有了生气。“两位姐姐为何不入公塾读书呢?”“我们的年龄已经不能读公塾了,公塾里的悟道书院,是要考进去的,我们姐妹也就是识得些字罢了,所以照顾好永德便好。”…午后,柴荣正在房中整理书册,忽听院中传来一声惊叫。他冲出门,只见婉儿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地扑在张永德怀里,脸色惨白如纸。“慕儿……慕儿她……”婉儿浑身发抖,语不成句。张永德急问:“表姐,慢慢说!慕儿姐怎么了?”“城外……快去城外!”婉儿抓住他的袖子,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她、她被人掳走了!”柴荣心头一沉:“何时的事?在何处?”“就在方才,我们去外面的市集买布,路过城西那处村落,突然冲出几个蒙面人,把慕儿拖进一辆马车。”婉儿泣不成声,“我被她推开才没有被带走。”“走!”张永德拉起柴荣就要往外冲。柴荣却按住他:“等等。婉儿姐,那些人可有什么特征?马车往哪个方向去了?”婉儿努力回想:“马车……往南边的村落去了。那些人……口音不像长安本地人,说话时总带着‘我们世家如何如何’……”柴荣与张永德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城南五里外,一座荒废的村落里。最西头的木屋中,慕儿被麻绳捆在破旧的木板床上,泪痕满面。她面前站着两人——正是崔琰与他的跟班。“哭什么?”崔琰斜倚在墙边,嘴角噙着恶劣的笑,“那个张永德,跟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混在一起,还敢顶撞本少爷。想不到,他还有你这么标致的表姐。”,!他走近两步,伸手捏住慕儿的下巴:“从了我,对你家可是天大的福分。多少人想攀我们清河崔氏的高枝,还攀不上呢。”“呜呜……”慕儿扭开头,泪水涟涟。崔琰的跟班凑过来,小声道:“崔哥,这……会不会闹太大了?她毕竟是良家女子……”“啪!”一记耳光狠狠甩在他脸上。崔琰收回手,不耐烦道:“你到底在怕什么?这里是城外,荒村野地,谁管得着?”他冷笑,“再说了,这女人敢说什么?她若敢声张,坏了名节的是她自己,连她家人都要跟着蒙羞!”跟班捂着脸,不敢再言。木屋外,不知何时多了十几个陌生的男子。他们看似在村中闲逛,目光却都死死锁着这间屋子。屋内,崔琰已开始撕扯慕儿的衣襟。慕儿拼命挣扎,却挣不脱绳索。“我告诉你,”崔琰边动作边狞笑,“秦王算个屁!敢整治我们世家大族?迟早要被推翻!荥阳郑氏、太原王氏、范阳卢氏、琅琊王氏、河东裴氏,天下世家何其多!区区一个秦国,拿什么对抗?”衣帛撕裂的声音刺耳。慕儿绝望地闭上眼。就在这时,屋外突然响起惊呼:“崔哥!着火了!快跑!”崔琰一惊,回头望去——只见窗外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怎么回事?!”他慌忙松开手。“不知道哪来的火,烧起来了!”跟班冲进来,脸被烟熏得漆黑,“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崔琰看了一眼床上衣衫半褪的慕儿,一咬牙:“走!”“那、那这女人,”“烧死算了!”崔琰已冲出门,“反正没人知道是我们干的!火又不是我们放的!”两人狼狈逃出木屋,混入慌乱的人群中。火势迅速蔓延,转眼将木屋吞没。城门外,柴荣、张永德与婉儿正焦急地四处打听。暮色渐沉,三人越找心越沉。就在经过一片树林时,一个身影突然从树后转出,拦在路前。此人一身黑衣,脸上戴着青面獠牙的木质面具,看不清容貌。他静静站在那里,便有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你们一介女子、两个孩童,在城外乱晃,很危险。”面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辨不出年纪。张永德下意识,将自己高过一个脑袋的婉儿护在身后:“你是谁?”“不需要知道我是谁。”面具人淡淡道,“回去吧。”“我们在找人!”张永德急道,“不能就这么回去!”面具人沉默片刻,缓缓道:“长安丢了人,比在地上捡钱还难。长安卫和巡防营不是摆设。”他顿了顿,“回去吧。人已经回去了。”柴荣一直盯着他,忽然开口:“这位前辈,您知道我们要找的人?”“不知道。”面具人转身,就要离去。“等等!”柴荣追问,“您刚才说‘人已经回去了’——您怎么知道?”面具人脚步微顿,却不回答,身影几个起落,消失在暮色深处。张永德还要追,柴荣却拉住他:“我们回去。”“可是慕儿姐,”“听他的。”柴荣望着面具人消失的方向,眼中若有所思,“回小院看看。”三人赶回朱雀大街的小院时。院门虚掩着,张永德冲进去,推开南厢房门——烛光下,慕儿正蜷缩在床角,抱着被子瑟瑟发抖。她衣衫虽已整理过,却仍能看出被撕扯的痕迹,脸上泪痕未干。“慕儿姐!”婉儿扑过去,姐妹俩抱头痛哭。柴荣轻轻关上门,与张永德退到门外。良久,等屋内哭声渐歇,他才轻声问:“慕儿姐,到底发生了什么?”屋内传来慕儿抽噎的声音:“我……我被人掳到城外一处荒村……他们、他们想欺辱我……幸好、幸好突然起火了,那两人逃了……然后,有人把我带了回来……”“谁带你回来的?”张永德急问,“不知道……他戴着面具,看不清脸。一路上一句话也没说,把我送到巷口就走了……”柴荣与张永德对视一眼。“那抓你的人呢?”柴荣问,“可看清模样?”慕儿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他们蒙着脸……但说话时,总自称‘我们世家的人’……我不敢反抗……”夜色中,柴荣的手缓缓握紧。他想起昨日崔琰那双阴狠的眼睛,想起他说“我就是真打死你,也不会有人替你出头”。院中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摇曳,像无数只张牙舞爪的手。张永德压低声音:“荣哥儿,你说……会不会是崔琰?”柴荣没有回答。他望着南厢房窗纸上映出的、相拥而泣的姐妹身影,又想起面具人那双在暮色中平静无波的眼睛。许久,他轻声说:“永德,从明日开始,你我除了读书习武,还要学些别的。”“学什么?”“学如何在这长安城里,”柴荣一字一句道,“既守住风骨,也护住想护的人。”夜风穿过庭院,吹得灯笼摇晃。烛火明灭间,少年的脸庞在光影中半明半暗。慕儿擦去眼泪,想起那个神秘人叮嘱自己的事,用力一吸鼻子。“婉儿,我们要照顾好荣哥儿,才能安稳的活下去。”“慕儿,你这是怎么了?”“没什么,记住我的话就好。”:()不良人:大帅死后我成了天下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