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柴荣已洗漱完毕,将书册整齐码入青布背篓。推开房门时,东厢房里还传来张永德含糊的梦话。“永德,该起了。”屋内传来被子翻动的声音,接着是长长的哈欠:“再睡一刻,就一刻……”“昨日夫子说了,今日要考《地理通志》第三章。”柴荣叩了叩门,“迟到者,罚抄十遍。”“什么?!”张永德猛地坐起,撞得床板“咚”一声响。不过片刻,他便衣衫不整地冲出门,嘴里还叼着半块蒸饼。婉儿从灶间探出头,忍笑道:“永德,头发还没梳呢!”“来不及了表姐!”张永德胡乱抓了两下头发,抓起书袋就往外跑。柴荣向婉儿点头致意,快步跟上。晨光洒在朱雀大街上,蒸饼摊的热气混着豆浆香,飘了半条街。两个少年并肩疾行,青衫下摆被晨风拂起。整日的课业如流水般过去。地理课上,吴敬斋先生讲地动之因,柴荣听得尤其专注。“故地动非神怒,乃地底岩层移位所致。此说载于《地理通志》,乃秦王命司天监与工部匠人,勘验九州地震遗迹,历时五载方成。”课后,柴荣对着笔记陷入沉思。纸页上是他工整的小楷:“地动之因,一曰断层错动,二曰火山喷发,三曰岩层塌陷,”“你说,”他转头问正在打哈欠的张永德,“这教材究竟是谁编写的?怎会知道地底之事?”张永德揉揉眼睛:“管他谁写的!总之比从前那些‘山神发怒’的鬼话靠谱多了。要我说啊,自然之威罢了,哪来那么多神神鬼鬼。”柴荣抚过书页上的插图——那是用细墨勾勒出的地层剖面,虽然粗陋,却是他生平第一次“看见”地底的模样。“《地理通志》真是本奇书。”他轻声说。黄昏时分,二人收拾书册离开课室。刚走到阁外的廊道,便见前方又聚起一群人。张永德立刻拉柴荣袖子:“荣哥儿,‘魔王’又来了!咱们绕道吧。”柴荣点头,两人转身欲走。“站住!”清脆的童音从身后传来。柴荣脚步一顿,无奈回头。只见巧巧公主今日换了身鹅黄襦裙,梳着双丫髻,发间珍珠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她板着小脸走过来,身后跟着两名侍女,皆是低眉垂目。让柴荣意外的是,小公主竟规规矩矩福了一礼——虽然动作生硬,显然刚学不久。“爹爹说了,前几日的事是我的错。”巧巧咬着嘴唇,声音里满是不情愿,“让我来,来赔罪。”此言一出,周围学子皆惊。几个世家子弟更是低声议论:“让公主赔罪?!”“殿下这是……”“雷霆雨露皆为君恩,哪有君向臣赔罪的道理?”巧巧听得那些议论,小脸涨红,却还是按着侍女教的样子,低下头:“巧巧给你赔罪了。”柴荣连忙躬身还礼:“公主年幼,学生并未放在心上,实在不必如此。”“哼,算你还懂事。”巧巧抬起头,朝侍女使了个眼色。一名侍女捧上一只紫檀木盒,走到柴荣面前,轻声道:“小哥,这是公主赐下的。还请收下,莫让我们为难。”柴荣犹豫片刻,双手接过木盒。入手沉甸甸的,不知内有何物。巧巧见他收了,似乎松了口气,却又撅起嘴低声道:“反正爹爹过几日又要出远门,等爹爹走了,我一定要教训你!”这话说得极轻,只有离得最近的柴荣和张永德听见。小公主说完,转身带着侍女离去,鹅黄的裙摆在小径上扫过。回到小院时,婉儿已备好晚饭。见二人回来,笑道:“今日倒是准时。”张永德一屁股坐下:“表姐,你是不知道,今日可算见了稀奇——小公主亲自给柴荣赔罪呢!”婉儿惊讶地看向柴荣。柴荣将木盒放在桌上,缓缓打开。盒内铺着红绸,上面静静躺着一枚玄铁令牌,另有五六块碎金,每块约莫一两重,金光在烛火下流淌。“哇塞!”张永德伸手拿起令牌,“这是龙纹?”令牌正面浮雕着一只三爪金龙,龙身盘旋,鳞片细密;背面刻着几行小字,字迹略显稚嫩,像是初学写字的孩子所写后被人刻上:“持此令者,可直入王府西侧门。巧巧赠。”最后那个“赠”字,还写歪了一笔。张永德翻来覆去地看:“这令牌,有什么用?能进王府侧门?”柴荣将令牌收回盒中:“公主所赐,不可轻用。这些金子倒是实在——正好添些纸墨,再给两位姐姐扯几尺布做新衣。”婉儿连忙摆手:“使不得!这是殿下赏你的。”“姐姐们照顾我们起居辛苦,本该酬谢。”柴荣认真道,“况且若非前日之事,也不会有这些金子。”,!慕儿从灶间端汤出来,听见这话,脸色白了白。柴荣见状,不再多言。晚饭后,柴荣回到房中,又将令牌取出细看。烛光下,玄铁泛着幽冷的光泽,那条三爪金龙仿佛随时会破铁而出。他想起白日里巧巧那不情不愿的赔罪,想起她最后那句孩子气的威胁,又想起秦王林远那张总是带着淡淡笑意的脸。这位秦王殿下,究竟是怎样的人?赏罚分明,却让公主向平民学子赔罪;权势滔天,却命人编写《地理通志》这等“无用之书”;世家恨他入骨,寒门却视他如光。柴荣将令牌收进箱底最深处,用旧衣仔细盖好。有些东西,现在还用不上。但或许有一天,窗外月色清明,长安城的灯火渐次亮起。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柴荣吹熄蜡烛,躺到床上。闭上眼时,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那本地动之书上的插图——层层岩土之下,炽热的岩浆正在缓慢流动,积蓄着改天换地的力量。这长安城,又何尝不是如此?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汹涌。而他,一个八岁的邢州少年,如今也被卷入了这暗流之中。但这一次,他没有害怕。手探到枕下,摸到那本《太宗实录》。粗糙的纸页摩挲着指尖,带来奇异的踏实感,“殿下,你如此看重我,我不会辜负你的一片苦心。”夜色渐深,少年沉沉睡去。梦中,他看见一条金龙从玄铁令牌中飞出,在长安城上空盘旋长吟。清晨的秦王府书房,林远缓缓收功。周身散逸的阴阳二气如游龙归巢,渐渐敛入丹田。他睁开眼,轻叹一声。自李茂贞将毕生功力传予他,已过去月余。这些日子,他每日运功炼化,将那磅礴的真气转化为自身的阴阳二气。可奇的是,岐王那般深厚的功力,竟只让他的修为堪堪达到大天位顶尖——离超越大天位的境界,还差一线。“看来单靠真气转化还不够。”林远自语,“需寻一处天地灵气汇聚之地,吞吐日月精华,方有望突破。”门外传来脚步声。女帝推门而入,手中端着参汤:“又要走了?”“吐蕃之事耽搁不得。”林远起身,接过汤碗一饮而尽,“巧巧和蚩梦那边,你多看着些。特别是蚩梦——别让她再教巧巧一些奇怪的东西。”女帝白他一眼:“你倒是会推责任。”顿了顿,又道,“传来消息,说倾国、倾城要来长安,说是要先拜会你,再去洛阳朝见张子凡。你要不再等两日?”林远手一抖,汤碗差点脱手:“倾国倾城?还是算了吧!”话音未落,人已到了门外。女帝追出去时,只看见他翻身上马的背影。“男人!”女帝气得跺脚,“一提那二位,跑得比兔子还快,看脸的玩意儿。”降臣斜倚着柱子,手里把玩着一支玉簪,似笑非笑:“他走了,我也该动身了。在这长安待得骨头都懒了。”女帝转身看她,犹豫片刻,低声道:“降臣,你此去帮我盯着些。”“嗯?”“小远如今身份尊贵,相貌又好,总有些不知轻重的女子凑上来。”女帝咬了咬唇,“我现在想明白了,子嗣才是根本。他要纳多少妾室,我都不拦着,但不能找那些不干不净的野女人——既玷污名声,也辱没王府门风。”降臣噗嗤一笑:“有我和莹勾在,哪个野女人能近他身?”她顿了顿,笑容里多了几分玩味,“不过莹勾那丫头,我可不敢保证她会做什么。”女帝一愣:“莹勾她不至于吧?”“你不了解她。”降臣直起身,将玉簪插回发间,“那丫头活的就是‘随心所欲’四字。这么多年了,好不容易又看上一个,她岂会轻易放手?”她走到门边,回头补充,“况且,那丫头爱财如命,整天盘算着当秦王妃能有多少月例、多少赏赐,我都劝不住。”女帝气得瞪眼:“我把你们当姐妹,你们倒好,一个个都惦记我男人!”“安啦,”降臣摆摆手,“真到那天,你也是正宫大娘子嘛。”她已走出门外,声音远远传来,“我去劝劝侯卿,让他同去吐蕃——那小子整天摆摊算卦,真是没品。“朱雀大街东侧,侯卿正支着个简易卦摊。白布幡上写着“铁口直断”四个大字,他自己则戴着顶破斗笠,装模作样地捋着并不存在的胡须。“这位小哥,”他拦住一个锦衣青年,“你印堂发黑,三日之内必有血光之灾啊。”“嘿哟!”青年一把揪住他衣领,“敢咒本少爷?活腻了吧!”侯卿不恼,反而掐指算得更起劲:“快了……灾气越来越近了……”“嚯哈哈哈哈——!”,!一阵震耳欲聋的笑声突然从街口传来。两人同时转头,只见一胖一瘦两个女子正大摇大摆走来。穿着艳红翠绿的裙衫,脸上抹着厚厚的胭脂,每走一步,地面都仿佛在震颤。路人纷纷避让,孩童吓得直往母亲身后躲。“妹啊!”胖女子倾国一拍大腿,“有帅哥瞅咱俩!”瘦女子倾城扭着腰肢:“姐姐~这长安城总算有识货的了!”侯卿脸色骤变,猛地别过头,用袖子死死挡住脸。倾国已冲到卦摊前,蒲扇般的大手往桌上一拍:“嚯哈哈哈!小哥羞啥啊?抬起头让姐姐瞧瞧!”青年终于反应过来,脱口而出:“我靠!哪来的两个丑八——”“怪”字还没出口,他整个人就被倾国单手拎起,像扔麻袋一样甩了出去,砰一声砸在对面的菜摊上。“真是找打!”倾国拍拍手,转头又对侯卿露出“温柔”笑容,“妹啊,看来这长安也没几个能欣赏咱们姐妹美貌的人。”“姐姐~”倾城已贴到侯卿身侧,“这不是有一个吗?”两人一左一右将侯卿夹在中间。侯卿退无可退,身后的卦桌被挤得吱呀作响,终于“哗啦”一声散了架。“帅哥,”倾国的大脸凑到他眼前,“你这是羞啥呢?”侯卿嘴角抽搐,从牙缝里挤出话:“二位姑娘……惊为天人。在下只是……只是太过震撼,一时不知如何言语……”就在他几乎要绝望时,街角传来熟悉的声音:“侯卿!”降臣倚在墙边,红衣似火,笑盈盈地看着这场闹剧:“吐蕃,到底去不去?我最后问你一次。”“去去去!”侯卿如蒙大赦,一把推开倾国倾城——当然,没推动,只好从两人胳膊底下钻出去,“马上去!现在就走!”他狼狈地窜到降臣身边,压低声音:“快走快走!再晚就走不了了!”降臣看着他被扯得歪斜的衣领,忍不住笑出声。她朝倾国倾城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拉着侯卿转身离去。身后传来倾国遗憾的喊声:“帅哥!等我们从洛阳回来再找你玩啊——!”侯卿脚下一个踉跄,逃得更快了。长安城门在望,几匹骏马已备好。林远早已等在城外,见二人狼狈赶来,挑了挑眉:“怎么了这是,侯卿老兄,如此狼狈可不是你的作风。”侯卿整理着衣襟,心有余悸:“别提了……差点清白不保。”降臣翻身上马,回头望了眼巍峨的长安城:“莹勾呢?”“她说先去吐蕃探路。”林远一扯缰绳,“走吧。石瑶还在等着。”三骑绝尘而去,扬起一路烟尘。城楼上,女帝凭栏远眺,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才轻声叹息:“这一去又不知要掀起多少风雨。”:()不良人:大帅死后我成了天下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