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从伤口涌出来,洇湿了他的衣裤,顺着裤腿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
周堂主瘫在椅子上,四肢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没有喊,没有求饶,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手,看着手腕上那道细细的伤口,血从伤口里慢慢渗出来,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刘黑子看着他,眼眶发红,喉结上下滚动:
“你是跟着我最早的人。我以为你会理解我,我以为你会站在我这边。可你没有。你跟他们一样,想我死。”
周堂主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很轻很淡:
“黑子,你变了很多。以前的你不是这样的。以前的你,弟兄们有难你第一个冲上去。以前的你,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现在不一样了。你坐在聚义堂里发号施令,弟兄们连你的面都见不着。你知道弟兄们怎么说的吗?他们说,帮主变了,变得跟那些当官的一样了。”
刘黑子听完,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嘴角抽搐了一下,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老墨,给他留条命。”
老墨收起刀,站起身,跟在刘黑子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消失在夜色里。
风吹过来,把门吹得一开一合,吱呀吱呀。
周堂主瘫在椅子上,望着那扇空荡荡的门口,望着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夜空。
血还在流,滴在青石板上,一滴一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这双手,跟了刘黑子二十年,替他挡过刀,替他杀过人,替他抢过地盘。
现在这双手废了,他一点都不恨刘黑子,这是他欠他的。他欠他一条命。老墨的刀没有刺进他心口,他已经感激不尽了。
风吹过来,吹动他花白的头发,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在他身上,将那道苍老的、佝偻的身影照得一片惨白。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被人遗忘了的石像。
夜风吹过院子,竹丛沙沙响。
周堂主瘫在椅子上,双手垂在两侧,血从手腕的伤口渗出来,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
月光照着他那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眼睛半睁半闭,浑浊的眼珠子里映出头顶那片被云遮住的月亮。
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久到血不再流了,伤口结了薄薄一层血痂。
院子里那丛竹子还在风里轻轻摇着,月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又躲进去,躲进去又探出来。
周堂主动了。
他撑着椅子扶手,慢慢站起来。四肢不听使唤,手用不上力,腿也用不上力,他咬着牙,额头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
身子晃了几下,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他站住了,喘着粗气,汗水从额头滚下来,顺着鼻尖往下滴。
他没有擦。站在那里,看着院子对面那堵石墙,墙是用青石垒的,年头久了,表面坑坑洼洼,长了一层墨绿色的苔藓,月光照在上面泛着幽幽的光。
他迈出一步。
腿软得像面条,身子往前栽了一下,伸手想扶住什么,可他的手抬不起来。他咬着牙,用肩膀撞了一下廊柱,稳住身子。
又迈出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用尽全身力气。
血从手腕的伤口里又涌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地上,留下一个个暗红色的脚印。
他走到石墙前面,停下来。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片深沉的、死水般的平静。
他抬起头望着头顶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天空,望着那些在云层里穿行的月亮。风吹过来吹动他花白的头发,衣袍猎猎作响。
他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又长又深,像是要把这辈子没吸够的空气都吸进肺里。